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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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夏知秋看着她,目光近乎贪婪。

他瘦的形销骨立,身影单薄到仿佛连衣服都挂不住了,五官瘦的近乎尖锐,原本是个温润公子的模样,可是此时此刻,却落魄的仿佛是个病入膏肓而且命不久矣的凡人。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中气不足的虚弱,身上的血腥味混杂着药味,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秦拂皱了皱眉头,又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句话刚问完,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天痕城找到的那根骨笛。

他是被沈芝芝活捉的。

如今看来,沈芝芝也将他投入了这个秘境之中。

而且……

秦拂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着他。

他身上那身粗布黑衣在刚刚的打斗中蹭开了衣襟,露出了两边琵琶骨上狰狞的伤口。

瘦弱到连个凡人都不如的身体、琵琶骨上狰狞的伤口。

看来他这段时间过的不是很好。

秦拂抿了抿唇,等着他开口。

骄傲如夏知秋,这辈子最狼狈的样子被他恨了几年的师姐看到,他又会怎样?

是维持着他的骄傲云淡风轻的说上一句许久未见?还是像以往那样对她出言讽刺?

秦拂等着他开口。

然后她听见夏知秋用嘶哑的声音缓缓问道:“师姐,沈芝芝她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她有没有伤你?”

秦拂一愣,抬头探究的看着他。

夏知秋偏头低咳了一声,伸手遮住嘴唇,放下手时,指间渗出几分血色。

秦拂定定的看着他指间鲜红的血,片刻之后,移开了视线。

她声音平静到近乎置身事外:“夏知秋,你这是何苦?”

当初何苦让自己被仇恨携裹,如今又何苦让自己落到这幅田地?

夏知秋淡淡的笑了笑,声音同样平静:“师姐,我如今的一切全都是自己自作自受罢了。”

他说着,定定的看着秦拂,眼睛都不舍得眨似的。

只不过几个月没见,他却仿佛已经离开她半辈子了似的。

如今的自己重伤在身,疾痾难愈,又落在了魔将沈芝芝手上,恐怕难以逃出生天。可她却比他最后见她的那一面更加光彩照人,也更加鲜活生动了,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脊梁挺的笔直,浑身纤尘不染,应当没吃太多苦。

这样他便安心了。

他松了口气,抬手费力的给秦拂行了一礼,声音平和的说:“我在探查天痕城邪修一事时正遇到沈芝芝带着魔修屠灭一个邪修宗门,沈芝芝认出了我是天衍宗弟子,便将我生擒了起来,为了防止我逃走,用锁灵链穿过了我的琵琶骨锁住了我的灵力,后来又将我投入了这个秘境之中,用不出来灵力,伤势自然好的慢了些,让师姐见笑了。”

秦拂许久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也许久没见到他这么平和的样子。

她移开了视线。

夏知秋却还在说:“沈芝芝留下我是因为我是天衍宗弟子,她的图谋应该在天衍宗,难不成师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她抓的?”

秦拂叹了口气,说:“我并未见过沈芝芝。”

“被灭门的邪修宗门里一群凡女不知所踪,我来天痕城探查那群凡女的行踪,误入沈芝芝的陷阱。”

夏知秋的眼眸暗淡了一瞬,但又很快说:“师姐不必担忧那群凡女,沈芝芝确实带走了她们,但据我所知,她让自己手下的魔修将那些凡女安排到了北境其他城池,师姐出去之后自可以探查一番。”

秦拂就松了口气。

夏知秋见状,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自己相处了几十年的师姐,如今宁愿为一群素不相识的凡女牵动情绪,也不愿怜惜自己的师弟一分一毫。

但这怪谁呢?

就像他刚刚对师姐说的,他自作自受罢了。

离开天衍宗的这段时间,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再见到秦拂的情景。

他想过她恨他、想过她对他冷言冷语、甚至想过她会对他刀剑相向,从此不再认自己这个师弟。

而她的反应,已经比他想象中要好的多了。

她只不过是……不再在意他了而已。

她看着他,和看路边一棵树一朵花也没什么分别了。

夏知秋这么想着,胸口却突然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痛,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想象,还是因为未愈的伤口。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但也是最差的结局。

恨他,那他在她心里还占有一席之地,可她已经不在意他了。

面前的秦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眼都没看他。

夏知秋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说什么,篱笆小院的门却突然被打开。

刚刚还毫无反应的秦拂一下子抬起了头。

玄色外衣的俊美男子推开篱笆门走了出来,微微看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旁若无人的冲秦拂招了招手:“阿拂,回来吃饭了。”

秦拂眼睛一亮,提声道:“就来!”

随即转头把刚刚被她丢掉的那捆柴捡了回来,用剑挑着走了回来。

她一眼都没看他,但当看向那个玄色衣服的男子时,却连脚步都快乐了两分。

夏知秋心中五味杂陈,他死死的盯着那个在他眼中几乎毫无威慑力的小白脸。

那人当着秦拂的面人畜无害的模样,但转头看他时,眼中的嘲讽却几乎溢了出来。

夏知秋只是对自己的师姐有愧,但并不代表自己就是个软包子,他迎着他的视线,冷漠的回望了过去。

那人却轻笑一声移开了视线,随即退后两步,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说:“快点阿拂,你再慢一会儿,等下就没你的饭。”

夏知秋没有回头,却听到自己那个向来稳重的师姐脚步声顿时急促了起来,声音也活泼了起来,不满的说:“你敢断我的饭,小心我明天拿你钓鱼!”

她如一阵风般与他擦肩而过。

夏知秋看着她的目光近乎愕然。

这……是自己那个事事妥帖向来稳重的师姐吗?

他与她相处几十年,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

他……真的曾经了解过她吗?

夏知秋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拉她,一阵风一般的秦拂却在与他擦肩而过后突然定住了。

夏知秋心中升起一股不该有的期希。

然而他却看见秦拂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伸手递给了他。

是一支骨笛。

是那个自己留下求救的骨笛。

夏知秋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秦拂,却看到秦拂面色平静的将那骨笛放在了他的手上。

微凉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手掌。

红衣灼灼的少女声音平静的说:“夏知秋啊,我现在放下了,也过的很开心,走出天衍宗之后我才发现,我活了几十年,居然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我不恨你,或者说,我现在根本不想见你,你也不必想着补偿我什么,在我看来,我们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彼此重新开始,这样最好。”

少女用最平静的表情,说出了最无情的话。

夏知秋仿佛被人重击了一下,猛然后退了一步。

秦拂却已经不再看他了,转头走进篱笆小院。

他听见那玄衣男子声音悠然的说:“还不过来?再不过来明天你进厨房。”

少女脚步飞快:“就来就来!”她小步奔跑起来,裙摆开出一朵红色的花。

她始终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也没有问她伤势如何?问他现在住在哪里?问他在这里生活的怎么样。

就像她说的一样,她已经不在意了。

夏知秋突然想起从前。

其实也不算太前,也就六七年前罢了。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决裂,自己下山出任务失误,被墨华罚跪在思过崖。

墨华雷霆震怒,谁都不敢过来,只有自己的师姐,偷偷摸摸的跑上了思过崖,给她带来了谷师叔的伤药。

她说,他一回来她就注意到他气色不好,肯定在外面受伤了还嘴硬没说,还斥责他为了面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那时的夏知秋恼羞成怒,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为她关心他欢喜还是为自己在她面前示弱了羞恼,和她说话的语气都硬邦邦的。

她毫不在意,将伤药塞给他之后又偷偷摸摸的下了山。

那个时候的她,哪怕他不开口她都能注意到他有伤,哪怕他冷着脸她都会凑过来关心他。

她最懂他的骄傲敏感,也最懂他的口是心非。

而现在,这一切都没了。

让他弄丢了。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骨笛,狠狠闭了闭眼睛。

这支骨笛,是一切决裂开始的地方。

或者说,他心中的那道执念,才是一切决裂开始的地方。

他沉沉的叹了口气,突然抬起手,想将那骨笛狠狠地掷出去。

可是最终,那高举的手却又颓然放下。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远离这个小院子,步履蹒跚。

……

茅草房中,秦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吃的格外香甜。

天无疾忍不住轻笑一声。

秦拂抬眼看他。

天无疾毫不遮掩的问道:“需要我明天帮你打听打听夏知秋这些天在这里都做了些什么吗?”

秦拂毫不在意的说:“不用,我不关心他做了些什么,你有这些功夫,不如多教教我古语。”

天无疾煞有介事的冲她行了个礼:“恭敬不如从命。”

秦拂忍不住一笑。

做了什么?她不用打听也能想的出来。

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不通古语,当然是深居简出,疗伤为重。

如果他不深居简出的话,他们到这里的第一天,彼此就都会察觉。

而直到第二天,他才摸到了这里。

夏知秋啊……

秦拂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什么。

就像她说的,她现在过得很开心,所以不需要有谁向他赎罪,也不需要修复以前的关系。

但是夏知秋却不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一早,秦拂出门,一个箩筐正放在篱笆院门口,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肉食和各类日用品。

秦拂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她随意翻了两下,面色平静。

正好昨天那小屁孩又跑过来了。

那小孩子有意思的很,分明是来找她的,走过她的门口时,脚步又慢了下来,大摇大摆的佯装路过。

秦拂嗤笑一声,叫他的名字:“姬涧鸣!”

小孩飞快转身,噔噔噔的跑了过来,跑的比兔子还快,跑到她跟前时,又一副“既然你叫我我就勉为其难过来”的模样。

秦拂也不拆穿他,直接将那个箩筐丢给了他,用昨天刚学来的古语发音说:“给你了。”

姬涧鸣先是为她突然会“说话”了惊讶,然后又为她说的内容惊讶。

他瞪圆了眼,看着那个箩筐,说:“给我?”

秦拂听懂了,点了点头。

小孩立刻去扒里面的东西。

秦拂满意为他看到里面一堆好东西会兴高采烈的把箩筐抱回家,却没想到当他真看清楚箩筐里的东西,却一脸的犹豫。

他犹豫来犹豫去,最终把箩筐往她的方向一推,脸上都是肉痛的表情,动作却摆明了不要。

秦拂好奇的用古语问:“为什么?”

五六岁的小孩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说,秦拂就发现自己又听不懂了。

她费劲听,小孩费劲说,通过两方的不懈努力,秦拂大概懂了他的意思。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因为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掉馅饼,那馅饼也是有主人的。

秦拂听完,定定的看了他半晌。

然后她突然按住他的头揉了两下,在小孩不满的目光中,用他听不懂的话轻声说:“我现在还真想收你为徒了。”

小孩子大多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别说姬涧鸣才五六岁,秦郅上山的时候十二岁了还改不了这个毛病,万事都得以他为先。

可是五六岁的姬涧鸣已经知道各位取舍了。

天赋、心性一样都不缺,这样的孩子去哪里找?

秦拂觉得,哪怕她以后出了秘境,可能终其一生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姬涧鸣这样的弟子了。

秦拂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孩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懂她在叹息什么,他被揉的不耐烦,趁着她闭眼,偷偷的想去踢她的腿。

然后被闭着眼睛的秦拂用剑鞘抵住了肩膀。

他抬起头,就看见“女魔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分外可怕。

女魔头用他能听得懂的话对他说:“今天继续练。”

他想起昨天被她打的那几下,立刻就想跑。

秦拂一下子按住了他的肩膀。

姬涧鸣满脸的绝望。

篱笆小院外,清溪之旁,一大一小,一个教,一个练。

装满了他人愧疚的箩筐歪在一旁,无人问津。

天无疾站在桃花树下,含笑看着外面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而在他的感知之中,这个平静祥和的秘境,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变化。

那是被这个秘境的缔造者强行锁在这方空间的时间法则。

时时崩裂,又在时时修复,维持着这个秘境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