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别看,不要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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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想喊住凌冬,但那位王子显然没有打算给她这个机会,演出用的白色衣角在后台的入口处晃了一下,迅速湮灭进黑暗的门洞中去了。

而半夏还得在这里等待着比赛的结果。

她慢慢走回观众席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轻轻拍了拍大衣的口袋,寻找那位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朋友。

却发现口袋里的小莲,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半夏迅速将手伸进口袋里捞了一圈,再把衣服的几个口袋都翻了一遍。到处都摸不到小莲。

她的身边突然变得热闹,不停有人围上来,同学,教授,朋友……,那些人热情洋溢,拍着她的肩膀说着祝贺的话语。

原来是选拔赛的结果出来了,她获得了胜利,将代表学校出战学院杯。

半夏在那一刻感觉自己分成了两个人,表面上保持着笑容不断回复着老师同学的恭喜和叮嘱。内心却集中着精神把视线投入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双腿下。

那么的鞋子在眼前走来走去。

只要有一个不慎,啪叽一下踩到小莲那小小的身躯……半夏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这可不是在家里啊。

小莲,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匆匆赶往舞台剧更衣室的凌冬,一路不停被人拦下。

“凌学长?好久不见。”

“学长,听说你去了国外,怎么今天突然来了学校?”

“凌冬,你不是休学了吗,最近都哪里?”

“学长是不是不舒服,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

那些人认识或者不认识的脸,不停在眼前晃动。

凌冬顾不上回答,伸手推开这些人,带着点踉跄冲进了更衣室,一把关上了门。

“什么啊,也太傲气了吧,都不搭理人的。”

“他从来都这样,冷冰冰的,不好相处。”

那些被关在门外的人,不太高兴地说道。

不久之后,有社团成员搬物料进入那间更衣室。

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内,看见地面上散着一套衣物。白色衬衣的纽扣扣得完完整整,垮落在堆成一团的黑色长裤上。

“是谁啊,这样乱丢东西。”来人心疼地捡起衣物,拍了拍,挂回衣架上。

他没有留意到更衣室的窗户开着小半,有一条黑色的尾巴,在那缝隙中闪了一下,消失了。

小莲迈着短小的四肢,在音乐厅外的走道上一路狂奔。

他察觉到情绪波动得过于厉害,皮肤阵冷阵热,属于怪物的血液在体内兴奋地横冲直撞,有一种控制不住的狂躁想要破开他的意志,透体而出。

没事的,冷静下来。

他在栏柱的阴影里停下脚步,慢慢地调整了一会自己的气息。

对,就这样。一切都可以控制。

现在只需要尽快回到她的身边就好。

音乐厅的大门打开,无数双腿从里面走出。那些巨大的鞋子,重重踏出密集的回响。

可怕的高跟鞋,硬底的皮鞋,迅速的运动鞋……从天而降,卷起尘土,在小莲的眼前踩过,小莲从来没有想过,熟悉的校园对自己来说竟比那野外陌生的丛林还要危险。

他把自己那小小的黑色身躯尽量隐蔽在阴影里,避开所有的人,小心翼翼向着音乐厅的大门跑去。

一只巨大的人类手掌从天而降,凌冬感到身后的尾巴一紧。顿时天地旋转,整个人被提到了半空中。

“哈哈,看我抓到了什么?”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学生。

他提起被他抓住的黑色守宫,把那挣扎着的黑色身躯提给自己的朋友们看,“快看,居然在学校里发现了一只四脚蛇。”

摄像头的闪光灯亮了一下,有人怼着身体拍了照片,“让我查查看,这好像不是四脚蛇,是叫做什么守宫,纯黑的网上售卖的价格还挺贵。”

被倒提在空中的守宫疯狂挣扎一会,突然好像放弃了似地,不再反抗。

“看起来还挺乖的嘛。”

“听说守宫的尾巴和壁虎一样,断了还能重生。”

“要不要把它的尾巴切下来看看,还能不能活?哈哈。”

男生们围着它,嘻嘻哈哈,毫无压力地说着残忍的话。

“哎呀!它咬我!”抓着守宫的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手一松,把黑色的守宫掉到了地上。

小莲摔在地上打了个滚,迅速翻起身,向前方窜去。

他拼尽全力,飞快地从那些人类的大脚之间穿过,引发了一路的惊呼和叫喊。

“哎呀,什么东西。”

“是一只蜥蜴吗”

“好可怕,吓死我了。”

小小的守宫在人群里窜来窜去,身后紧跟着四五个男学生,大喊大叫地追着他跑。

“快,抓住它,别让它给跑了。”

“竟敢咬我,我今天必须抓到它,把它切片了,烤成蜥蜴干。”

“别踩死了,快抓住它,很值钱的。”

在这样大呼小叫的声音里,它从众多的人腿边穿过,溜下台阶,从一个排水沟的盖板缝隙里挤了进去,钻进了满是淤泥和树叶的水沟里。

有树枝从入口处追进来,几次抽打到了他的身上。

他踩着那些腐臭的淤泥,在昏暗潮湿的水沟里亡命地朝前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那些不甘的叫骂声才渐渐地听不见了。

脏兮兮的小莲,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污水横流的管道里爬行,身边的淤泥里,时而钻出一两只和他一样的怪物,伸着触须打量了他一会,从他的身边咻一下地窜过去。

不知道爬行了多久,黑暗的管道上方出现了一点点暗淡的光,那是一个新的出口。筋疲力尽的小莲努力从那个出口挤了出去,躲进一片竹林,让自己瘫在干枯的竹叶下。

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很糟糕,光明和黑暗交错在眼前晃动,脑子里有无数怪异的声音在尖叫,血管突突地跳动着,骨关节在卡兹卡兹地乱响。

这让他想起了刚刚变成怪物,还不能很好控制住自己身体的那段时间。

夜色降临,突如其来的错乱感在骨血里滋生。不人不鬼的怪物趴在床边,时而变成人类,时而变成漆黑的怪物,苦苦忍耐着失控的痛苦。

屋子的门被突然推开,惨白的灯光照进漆黑的房间,母亲的惊声尖叫和阿姨连滚带爬的动静响彻整栋别墅。

怪物努力拼命地扯来床单和被褥,遮住自己的身体,遮住身后丑陋的尾巴和鳞片,让自己躲进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但那些尖叫声依旧长久地持续着。

“怪物!”

“魔鬼!”

“他太恐怖了。”

“天呐,我受不了了,再也不想进到那间鬼屋子里去。”

那一夜赤耳的吵闹声,无休止一般,在屋外响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躺在床单下的那只怪物是怎么度过那个夜晚。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能够接受这样恶心又恐怖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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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厅内的人渐渐稀少。半夏弯着腰,在一排排的椅子下仔细寻找。

“算了吧半夏。”潘雪梅犹豫了一会,一句话在喉头滚了滚,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过是一只蜥蜴而已,丢了就丢了。

她很少在半夏的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色。

哪怕是在最艰难,快要吃不上饭也交不起学费的那段时间,她也依旧是那个草长莺飞的半夏,不曾在他人面前露出这样茫然无措的神色。

直到有人来关门,她们才被从音乐厅里赶了出来。

半夏背着琴在那严严闭合的隔音大门外愣了一会,伸手从书包的口袋里翻出了好几粒包着金色锡箔纸的巧克力球。

她把那些巧克力一股脑全塞进潘雪梅的手里,只给自己剩下了一粒。

“雪梅你先回去吧,我再找一圈也就走了。”

“诶?”潘雪梅想把那些巧克力还她,半夏的经济太不好,平时很少买这些昂贵的零食。

“你吃吧,我还会有的。”半夏固执地推了回去,重新笑了起来,“以后还会有很多。”

看见半夏笑了,潘雪梅就放心了,她从背包里拿出随身带着的雨伞,交给半夏,“那你也早点回去啊,天色不太好,看起来好像要下雨了。校门也快要关了。”

宿舍熄灯之后,热闹的校园顷刻就寂静了起来。

半夏避过了几波巡逻的保安,在小音乐厅的附近找了一圈又一圈。最终无可奈何地在校园角落里一丛竹林边坐下。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夜空里的云朵黑沉沉的,似乎快要下雨了。

萧萧竹叶在风里发出淅淅索索的响动声。

学校离家里的位置很远,小莲如果被自己丢在这里,以他那四条小短腿,无论如何也爬不回去的。

半夏低头把手心里仅余的巧克力球剥开,含进了嘴里,甜里透着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吃完以后,感觉好像更饿了。

今天晚上,她得到了选拔赛的胜利,将要代表学校出征全国学院杯大赛。

教授和同学们看见了自己多年的努力,认可了自己实力,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应该要到处地说一说才对。

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点开了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屏幕上一个个名字和头像在指尖滑过去。

她发现自己没有可以报喜的人。

奶奶在这个时候已经睡了,何况她也不喜欢音乐。

舅舅一家……就算了。

唯一可以抱着转圈的小莲,都走失了。

手机的屏幕上滴下了一点水滴,半夏愣了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并没有哭。她抬起头,天空开始下雨了。

是的,从小时候起,她很明白哭泣不能给自己解决任何问题。

妈妈独自带着她住在娘家,她又只是一个女孩子。在农村里,身边的闲言碎语少不了。

小胖拿着家里翻出来的中药书,站在木桩上挥舞,“半夏是一种中药,生而有毒。你没有爸爸,你妈肯定也很讨厌你,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半夏一言不发,捡起一团泥巴呼一下甩过去,把小胖子连人带书一道从木桩上打下来。

表弟半糊糊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话,“奶奶家的东西都是我爸的,我爸的东西就是我的。奶奶贴钱给你学音乐,就等于是偷……偷了我的钱。”

半夏骑到他身上就是一顿狠揍。

舅妈牵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半糊糊来找妈妈理论,半夏被在院子里罚站了半天。

但凡只要罚她一次,她必定要在放学路上堵住半糊糊,把他按在泥潭里再揍上一顿。

久而久之,慢慢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她把自己活成了夏日里肆意生长的那株野草。

强韧而孤独,自生自灭。

舞台上妈妈的话仿佛又在响起: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

半夏突然发现,她其实不想一个人。

有时候,哪怕没有人爱着自己,她也很渴望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需要着自己的人。

即便那个人,是一位从窗外进来的蜥蜴先生。

天空里的雨渐渐下大了,水滴一滴一滴打在她的身上。

半夏撑起潘雪梅给的雨伞,站起身来。

就在她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声极为细微的呻吟声。

那声音听起来痛苦而压抑,暗哑又诡异。

但半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小莲独特的嗓音,她不会听错的。

她分开稀松的竹枝,快步向竹林内走去,萧萧的竹叶打着转落在脚边。

纵横交错的竹林里似乎躺着一个人。白花花的身影被零落的竹叶覆盖着,一截染着淤泥的脚踝露疏竹外面,苍白的肌肤上依稀覆盖着未褪尽的黑色鳞片。

“小莲?”半夏试探着问了一句。

丛林中的那人立刻慌乱地伸手遮住了自己的头脸,“别过来。”他几乎是用一种极尽痛苦的声音颤抖着说道,“别看,不要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