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切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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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姜生起了火,火很旺,烧得柴火噼劈啪啪响。

秋姜就着火暖手,想了想,扭头道:“有酒吗?”

百祥客栈的厨子又是畏惧又是无奈还有点小期待地缩在角落里看着她,闻言哆哆嗦嗦地起身,从柜子里摸出壶酒递过去。

秋姜接了酒笑道:“谢啦。”说罢拔开壶盖灌了一大口,点评道,“难喝。”

厨子委屈:“就图个暖和,月钱都带回老家供养家人了,哪有余钱买好酒?”

秋姜挑了挑眉:“都有什么家人啊?”

“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停!”秋姜打断他,“少来这套。”

厨子愁眉苦脸道:“姑娘,你要这样把我关在家里多久?客栈这段日子正忙,我不上工,会被掌柜开了的。”

“正好。”秋姜睨他一眼,“就凭我教你的那道粥,可去玉京达官显贵前卖个高价。”

厨子苦笑起来:“姑娘说得轻巧,光一道菜哪够?那些贵人们的舌头都刁得很,一天恨不得换一百个花样。”

“你倒是挺清楚。”

“要不,姑娘再教几道?”厨子的表情转为谄媚。

秋姜踢了他一脚:“借你破屋住几天,就想偷师,想得美!”

厨子被踢得翻了个滚,又缩回到了墙角里:“不是你说要把无牙大师的绝技传遍天下嘛?”

“我倒是想。可他没教啊!”秋姜叹了口气,那老和尚不但跟风小雅交好,跟另一个人也关系匪浅,她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好意思太折腾他。

就在这时,屋外声动。秋姜目光一闪,手在佛珠上轻轻一按,一股白烟立刻朝厨子喷去。

厨子两眼一直,一声未吭地晕了过去。

秋姜拍了拍手,看着门口道:“外面冷,快进来吧。”

门开后,走进来的人,是四儿。

他打量着这个破旧狭小还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油烟味的小土房,皱了皱眉:“为何住这?”

秋姜指了指唯一的一扇窗:“开窗就能监视谢长晏。”

“你为何找她麻烦?夫人又来催了。”四儿说着将一支新的鸡毫毛笔递给她。

秋姜打开笔管,里面写着:“速杀风乐天。”加了个速字,看得出来确实很急。

秋姜不屑道:“她说杀就杀?啐。”随手将字条扔进灶里烧了。

四儿嫌弃地看了眼油腻腻的毡子,没肯落座,而是站着道:“按旧例,两次不应,下次来的就是不是笔,是五儿了。”

“就要他来。让他亲眼看看,大燕的宰相是那么好杀的人么?”

“可你是他儿媳。总该有机会。”

秋姜冷哼道:“你还是老皇帝的贴身随从呢,怎么这么多年都不见你动手?”

四儿一本正经道:“我的任务只是监视。”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对视了半天,四儿别过脸:“笔已带到,我回去了。”

“等等!”秋姜叫住他,然后挤出一个跟之前厨子求她时一模一样的谄媚笑容,“四儿哥哥,帮我砍点柴再走呗?”

四儿的眼角抽了抽。

***

厨子醒过来时,秋姜已不见了。灶里炉火未熄,屋子暖和得不得了。

他一个打挺跳起来就往门外冲。

女魔头不在,赶紧出去报官!

然而脚下踩到一物,差点摔倒,定睛一看,竟是木柴,切面光滑之极。再看过去,倒抽口冷气——

只见门后面堆着小山一般的木柴,每一根都跟他手上的一样长短。

厨子愣了半天。

要不……还是……不报官了吧?这可是上百根柴火,足够他度过整个冬天了!只要女魔头不再回来,此事就此作罢……吧?

***

女魔头蹲在某艘船的桅杆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热闹。

因为渡口结了冰的缘故,停满了无法离开的船只。偏偏有个叫胡智仁的商人急着发货出海,许以重金召集了上百名纤夫拉船。

而谢长晏不知何故也在其中,拉着绳索满头大汗地往前拖。

秋姜喝完酒,拿起一旁的套绳,甩一甩,扔到冰上的某个箱子里,那里还有一些残余的酒壶和皮裤,正是胡智仁之前分给纤夫们的。

套绳精准地套中其中一个酒壶,拉回来,接着喝。

秋姜想,燕国也是有优点的,比如这么冷的天喝酒,酒就显得更好喝了。

这时,那个叫胡智仁的商人不知跟小厮说了什么,小厮朝谢长晏跑过去,跟谢长晏说了几句话,谢长晏正摇头时,船的另一边响起了一阵惊呼声。

秋姜蹲得高看得清楚,是冰层突然碎裂,掉了几个人进去。纤夫们连忙丢下绳子救人。而谢长晏也不甘寂寞地跑过去看热闹。

秋姜远远地注视着她,若有所思。

那边纤夫们陆陆续续地拉了几个人上来,却少了一个叫小孙六的人。谢长晏二话不说把头发一盘,脱了外罩的狐裘,系着绳子跳进了冰窟。

秋姜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万万没想到那丫头说跳就跳,毫不犹豫。

不能让她死!

此人死了,后面的所有计划就完蛋了!

秋姜立刻翻身跳下船帆,见甲板上晒着几件水靠,当即拿了一件换上,然后奔到冰窟窿旁,推开人群:“让开!”

扑通一下,她也跳了下去。

冰水极冷,秋姜想,幸好她喝了酒。

也不知谢长晏抗不扛得住,那种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这一跳肯定落病!

她很快找到了谢长晏,谢长晏正抓着小孙六拼命往上游——水性倒是出乎意料的好,不愧也是海边长大的。

秋姜朝她游过去,抓住她的腰带,将二人拉出水面。

谢长晏被救上去后,看见救自己的人是她,愣住了。

秋姜抹了把脸,朝她一笑:“挺见义勇为的啊,小姑娘。”

一旁的小厮连忙将狐裘披回到谢长晏身上:“你没事吧?吓、吓死我了!”

谢长晏如梦初醒,连忙扭头去看一旁的小孙六——只见他脸色惨白,半死不活,按了半天胸口也没反应。

一人摇头叹道:“不行了不行了,时间太久了……”

谢长晏顿时眼眶一红,似要哭出来。她嘴唇苍白,浑身战栗,头发还在一个劲地往下滴水,样子极其狼狈。

秋姜看在眼中,莫名地,心软了一下。

她救谢长晏,是因为谢长晏身份特殊,与她有利。可谢长晏救这个什么小孙六的,却是纯粹出于善念。

有善念的人,就像美丽的花一样,总是看着十分赏心悦目的。

秋姜推了谢长晏一把,道:“丑死了,丧脸。看姐姐的。”说着上前坐到小孙六身边,从怀里摸出一袋银针,将几个主要穴道扎通,借助内力将水逼出此人胸腹。

小孙六咳嗽起来,翻了个身开始呕吐。

旁观的众人大喜:“活了!神了神了!活了!”

“他虽活了,但也废了,赶紧抬走。”秋姜收起银针,看向谢长晏——小丫头如此帮忙,估计也想提前出海,罢了,送佛送上西。当即环视众人道,“已经耽搁了半炷香,时间紧迫,其他人回归原位,听我号令,务必在天黑之前,顺利出海。”

“是!!”应者如云。

谢长晏仍在呆滞中,怔怔地仰头望着她。

秋姜看着她湿漉漉的衣服,提醒道:“你也别闲着,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谢长晏噢了一声,乖乖走了。

秋姜扬唇一笑,对胡智仁的小厮道:“喂,取个鼓来!”

***

当谢长晏换完衣服再回来时,秋姜正在甲板上敲鼓,率领纤夫们齐步前进:“一二嗨!一二嗨!”

不知是第几任琉璃曾对此有过研究,认为有节奏的口号能够控制呼吸,从而让整个队伍更有效率地持久运动。所以练兵、急训都偏爱此法。

果然,原本散沙般的临时纤夫们,被这口号一带,步伐稳定了许多,速度也快了许多。

谢长晏急冲冲地追上来,问道:“我做点什么啊?”

秋姜从腰间解下腰带一卷,把她卷上船来。

谢长晏人刚站稳,手里已被塞了根鼓槌。

秋姜往船舷上一坐,揉捏自己的肩膀道:“来的得正好,我敲累了,你替我来。”

谢长晏乖乖地敲起鼓来,但她似乎毫无乐感,敲的鼓点时快时慢,不一会儿,众人的口号声也变得时快时慢,脚步也跟着乱了。

秋姜一看不妙,连忙喊停,示意众人停下,然后复杂地看着谢长晏道:“若非你也急着出海,我真以为你是故意来砸场的。”

谢长晏显得很尴尬。

秋姜只好拿回鼓槌:“行了行了,你也就配干干体力活了,拉船去。”

谢长晏跳下船,正要继续帮忙拉船,远远的渡口方向驰来一队士兵,领头之人赫然是孟不离。

秋姜的眼睛眯了眯,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虽然孟不离是风小雅的随从,但风小雅并不能调动天子的私兵。所以这队私兵应是彰华派来的。那么目的不在她,而在谢长晏。

秋姜的心稳了,决定按兵不动,暂不急着逃。

果然,孟不离来到船前,示意士兵们加入纤夫的行列帮忙拉船,并未对船头的她多看一眼。

谢长晏则直勾勾地看着孟不离,看得孟不离不得不开口道:“上命,送你,一程。”

秋姜眸光流转,心想,燕王跟小丫头果然藕断丝连。

谢长晏的表情有点难过,但没说什么,继续帮忙拉船。

在秋姜的率领下,再加上士兵们的帮忙,一个时辰后,船只终于进入了泛着冰屑的海域。

众人欢呼起来。

胡智仁在岸旁向孟不离致谢,孟不离摆手道:“留间船舱,给……”回头想指谢长晏,不料谢长晏不知何时偷偷离开了。

眼看孟不离大惊失色,秋姜趴在栏杆上冲他笑了一笑:“小姑娘走了,大姑娘还在呀。那间船舱留给我呗。”

孟不离瞪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寻人去了。

秋姜想,这人果然不急着抓自己,风小雅是算准了自己正月初一肯定会赴约么?

这时胡智仁上前行礼道:“这位姑娘,想要哪个房间?”

秋姜打量着他,听说夫人在首富胡九仙家也早就布下了棋子,莫非就是此人?当即笑了一笑,将鼓槌递到他手中:“留给别人吧。”说罢脚尖轻点,飞身下船,迅速离开。

胡智仁出现在这里,是巧合么?

所谓的奏春计划,以她推测,目的是为了换掉燕王。已做的步骤是换掉了未来的皇后。未做的步骤是要杀风乐天。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夫人全未对她明说。

这不符合如意门的行事作风。

一个任务,必定会有一个从头跟到尾的执行者,还有一个潜在暗处的监视者。比如当年南沿谢家的雀巢计划,她是执行者,负责假扮谢柳,五儿是监视者,负责向夫人汇报进程。

可奏春里,夫人让她跟钰菁公主碰头,又让她去杀风乐天,却没有对她解说计划的所有步骤,这很诡异。如果另有执行者,为何这两件事不派那人去做,却交给她?是因为对她起疑?所以试探?

还有彰华,他既允了谢长晏的退婚请求,为何又派士兵送她出海?做得如此藕断丝连,是情难自控,还是在迷惑世家?

燕王跟钰菁公主之间,到底为何不合?彰华可是钰菁唯一的侄子,且老皇帝还活着,钰菁哪来的能力换皇帝?

秋姜心头划过无数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其中说不通的地方实在太多。

而顺着别人的节奏走,从来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这件事上,她决定,主动出击。

***

秋姜回到渡口时,天已黑了,她可不想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再奔波二十里回玉京,便准备去厨子家窝一晚,明天再走。

厨子再次看见她,十分无语,却主动下榻,去角落里睡了。

秋姜冲他甜甜一笑道:“谢啦。”

“那个……”厨子诺诺地指了指某个柜子,“里面有酒。”

秋姜微讶,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壶酒,顿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够意思,好兄弟。”

喝了一口,比之前的酒好了许多。难道是刻意买来等着她的?

秋姜回眸看向厨子,厨子却将脑袋缩入被中,一动不动了。

“你有孩子吗?”她一边喝酒一边问道。

厨子沉默了半天,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有。”

“几个?”

“两个……哦不,三个。一个丢了。”

秋姜的目光闪了闪:“丢了?”

“嗯,男娃,上山捡柴,没了。有人说被野狼叼走了,有人说被人贩拐走了……”

“找了吗?”

“没时间也没那个精力。我得出来干活,老人家腿脚不好走不出屋,两个孩子又小离不开娘。”

“那就丢了?”

“不然呢,还能咋办?”厨子将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一脸疲惫地看着她,“这都是命啊。”

秋姜想了想,将酒壶递了过去。

厨子迟疑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接了,另找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把壶还给秋姜。

秋姜笑了:“你倒是个讲究人。”

“我看得出来,姑娘是个有身份的人。”

“哦?”

“百祥客栈来过很多达官显贵,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吏部尚书李放南李大人。他进门时总是先迈右脚,他说男右女左,侧身而行勿踩门槛,是一种古礼。李家子孙都是这么做的。姑娘也是。”

秋姜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脚。

“虽不知姑娘为何流落至此,也不知姑娘现在以何为生,但是……”厨子喝了酒,壮了胆子,“以姑娘的本事,若能用于正途,必会造福世人。就像我,白得了一道食谱,和一堆柴。”

秋姜勾了勾唇:“你是病鸟派来的说客么?”

“什么?”

“没什么。你太吵了,该睡觉了。”秋姜一按佛珠,白烟再次喷出,将厨子迷倒。

然后她一口气喝完了壶中的酒,将油乎乎的破毯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天塌下来,也要先好好睡一觉。

当做到“天塌下来,也能先好好睡一觉”时,就会发现,已经没什么难事了。

***

心大得不行的秋姜美美睡了一觉,起来发现厨子竟在灶里留了几个烤芋艿,还热着,想必是刻意留给她的早饭。

她便一边剥着芋艿一边溜达出门,看看能不能搭辆便车去玉京。结果还没走到车行,就看见了谢长晏。

谢长晏站在车行门前,深吸口气,脸上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决绝,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秋姜顿时好奇,偷摸进去看她想做什么。一听壁脚才知道,谢长晏正在给车行老板推荐一种特别的马车,想以此换取钱财。

咦?

堂堂大燕的前准皇后,居然缺钱?落魄到来车行乞讨?

最重要的是,老板根本不吃这套,让伙计将她赶了出去。

“滚滚滚!再来胡说八道,就报官抓你!”

谢长晏被扔在地上,灰头土脸,一脸挫败。

秋姜忍不住噗嗤一笑。

谢长晏听到声音转过头,就见她坐在马厩的栅栏上,好整以暇地跟着众人一起看热闹。

谢长晏默默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秋姜叹道:“明明可以靠脸赚钱,非要靠脑子。”

谢长晏白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秋姜慢悠悠地跟着她,继续道:“脑子虽然不错,眼光却是不好呢。”

“怎的不好?”谢长晏显得很不服气。

秋姜挑眉:“这是请教于人的态度吗么?”

谢长晏想了想,居然毕恭毕敬地向她行了一礼:“还请夫人赐教。”

夫人这个词莫名取悦了秋姜,秋姜笑道:“但凡扒手行窃,首选老人和怀抱孩子的妇人,其次选脸上写着心事眼神恍惚之人,再选呼朋唤友的富家子弟。因为这三类人最易下手。”

见谢长晏一头雾水,秋姜又道:“同理,骗子行骗,首选贪婪之人,其次畏缩之辈,最末才选愚昧之徒。为何?”

“容易?”

孺子可教!“所以,你要忽悠人送你马车,就得选好对象。”

“我不是忽悠,我是真心献策啊。”

“良策也要有慧眼识得才行啊。你画的那个饼太大,寻常商人第一从没想过,第二看到了也不敢吃。再看你选的这家车行,在此镇经营三十年还是这么点门面,说明什么?”

谢长晏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答道:“不思进取,墨守成规。”

“是啊,所以你向他献策,等于将美人送给了瞎子。”秋姜笑盈盈地看着她,“甘罗智辩,若遇到的不是秦始皇;冯谖弹铗,若遇到的不是孟尝君,又有何用呢?”

谢长晏整个人一震,若有所悟。

秋姜问道:“所以,现在你知道该做什么了?”

“知道。我去找姓胡的那个商人。”

这下轮到秋姜诧异:她怎么会想到胡智仁呢?“为何?”

“他于冻河之时第一个想出蹚冰出海,是个有主见有魄力更有执行力之人。我去向他献策,必能成功。”

秋姜不置可否地一笑。

谢长晏想到就做,当即去找胡智仁了。

阳光下,她的长发一荡一荡,高挑的身躯里满是活力。

秋姜望着她的背影,眸光却逐渐深沉:“胡智仁这条鱼,就要靠你这只饵帮我钓钓看了……小丫头。”

奏春计划肯定有执行者和监视者。

此等重大事件,夫人不会派普通弟子出面,所以,会来的只会是核心弟子。

而此刻在玉京附近现身的如意门核心弟子,只有她和四儿。

不是她也不是四儿,会是谁?

如意七宝中,她目前见过一儿、二儿、四儿和五儿。

三儿、六儿是谁,尚不得知。

胡智仁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他出现在此地就不是巧合。

秋姜一边想着,一边暗中跟着谢长晏,只见她真的去拜会了胡智仁。

胡智仁客客气气地在花厅接见了她,耐耐心心地听她介绍了她所构设的那种古怪马车,并毫不犹豫地取了十两金,表示愿意资助她造车。

谢长晏松一大口气,高兴地拿了金子告辞。

胡智仁微笑着亲自将她送到门口。他身旁的小厮满脸狐疑道:“公子,她说的是真的?这种马车真能赚钱?”

“……你可知此女是谁?”

伏在屋顶的秋姜听到这里,心想胡智仁果然认出了谢长晏。

胡智仁对小厮道:“听闻隐洲谢氏十九娘被选为帝妻,却以难堪重责为由推了这门婚事。如果我没猜错,就是这位谢姑娘。”

小厮很震惊。

“从天子身畔来的人的消息,怎能不听?你派人跟着她,若她有什么难处,暗中解决了。”

小厮道:“公子想施恩于她。”

“经商人家,怎能不知奇货可居之术。去吧。”胡智仁打发了小厮。

一切到此为止都很正常,但之后,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一口气,悠悠道:“屋顶天寒地冻的,七主何不下来喝杯热茶?”

秋姜一听,这是发现自己了啊,索性从窗户跳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昨日相见还不相识,今日就肯与我相认了?”

胡智仁亲自为她沏茶:“在下愚钝,未能第一时间认出七主,回来后琢磨再三,越想越不对劲,传讯问过四儿,这才确定,果真是你。”

秋姜眯起眼睛:“那么我该如何称呼你?三儿,还是六儿?”

“七主抬举,在下只是赤珠门一普通弟子,尚不是门主。”

秋姜想起去年曾听闻六儿执行任务时不慎受伤,如今看,他的伤怕是不会好了。所以,夫人想换掉六儿,升此人接替赤珠之名。

而要成为七宝,光武功超越门主是不够的,还要对组织有巨大贡献。她当年能成为玛瑙,靠的就是得到了南沿谢家的足镔配方。而此人的贡献……也许就是奏春计划。

秋姜迅速想通了此中玄机,再看胡智仁时,目光就已不同。

她反手将茶泼了,哥俩好地搂上对方的肩,笑道:“诶,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生得一脸福相,赤珠之号必是你的。今后你是六儿我是七儿,咱们就是好兄妹。好哥哥,咱不喝茶,喝点酒行吗?”

胡智仁忍俊不禁,忙让小厮取了酒来。秋姜喝了一口,眼睛大亮:“二十年的汾酒,美啊!”

“之前不曾听闻七主嗜酒,没想到竟是行家。”

“之前呢,是任务之中不敢碰酒。这次的任务好,必须擅酒,趁机大饱口福。”秋姜故意主动提及自己的任务,以看看对方到底知道多少。

胡智仁道:“风丞相确实嗜好美酒。”

秋姜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七主怎么了?”胡智仁帮她将酒满上。

“夫人让我速杀风乐天,可我试了好几次,根本半点机会都没有。”

“风丞相号称大燕当官的人里武功最好的;会武功的人里官职最高的。确实不好对付。”

秋姜一怔——风乐天会武功?不可能!她那次在陶鹤山庄与他见面,他分明脚步沉重,不会武功!

“但你身为儿媳,难道也没有下毒的机会?”

“父子两人都狡猾的很……只能等年夜饭时看看有没有机会了。”秋姜说着盯着杯中的汾酒,似想起了什么地问道,“你这边呢?奏春开始了?”

胡智仁含蓄地点头一笑:“目前一切顺利。就等风乐天死。”

秋姜心中一沉——杀风乐天,果然是奏春计划的一部分。风乐天是燕王最倚重的臣子,他死了,燕王就等于断了一条手臂。

眼看胡智仁并不打算深谈此事,她转移了话题:“你觉得谢长晏如何?”

“异想天开、大胆活泼。”

秋姜想,倒是跟自己的结论一样。

胡智仁又补充道:“身上有一种被宠爱的特质。大概是先被她母亲宠溺着长大,后又被燕王捧在手心里呵护的缘故,让人也很想惯着她依着她。”

秋姜敏锐地愣了一下——胡智仁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男人对女人感兴趣时才有的危险的、充满某种不可说的意图的表情。

但胡智仁很快收敛了那种眼神——事实上,若非秋姜,寻常人也察觉不出他的这点异样,恢复成温文尔雅的模样:“七主是跟着她来到我这的吧?七主对她也有兴趣?”

“本以为是大燕皇后,自是有兴趣。现在不过一小姑娘,就不觉有趣了。我主要还是来见你的。”秋姜笑着举杯道,“我独在大燕,没有人手。唯一的联络人四儿,懒得要死住得又偏。想来想去,还是你比较方便……”

胡智仁笑道:“如有差遣,尽管直言。”

“爽快。那敬你一杯,未来的六哥。”

“我也祝七主一切顺利,早返圣境。”

两人对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秋姜喝完酒,又从胡智仁那要了辆马车和车夫,舒舒服服地躺着回京了。

马车极稳,锦榻的被褥都用木樨花香薰染过,柔软得像云层。

然而秋姜躺在榻上,却半点享受之色都没有,反而眉头深锁,心事重重。

胡智仁说话滴水不漏,她旁敲侧击半天,也没能从他口中套出什么有用的讯息。目前只知道:一,他确实是赤珠门弟子,还没取代原来的六儿。二,他和她都是如意夫人派到燕国来执行任务的,但彼此独立,互不干扰。三,奏春计划里针对风乐天的一项,是夫人单独拎出来给她的,没安排别人。四,胡智仁应该只是奏春计划的监视者,而不是执行者。

为什么?

秋姜深思一番后,觉得是因为他身份不够。

胡智仁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低贱商人,这个身份兴风作浪可以,但想撼动大燕政局,换掉皇帝,不可能!

所以,必定还有另外的执行者。会是谁?是已经出现了,但被自己忽视掉了,还是至今还没出现?

而所有的疑惑,归根结底一个原因——如意夫人并没有真的将她当做未来的继承人。

她还在考验她。

秋姜忍不住伸手捶打自己的眉心。这个汾酒喝着绵软,后劲却足。她酒量极好,千杯不醉,还是第一次这么头疼……当即吩咐车夫:“找个药铺停下,买份醒酒汤来。”

头发花白,身躯佝偻的车夫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后,将车停下了。

秋姜靠在车榻上继续捶头,顺便掀帘朝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中一抖。

“复春堂”!

车前的药铺,竟叫复春堂!

她抿紧唇角,亲自下车,走进药铺。

药铺很大,内设诊室,有大夫坐诊。车夫正在跟伙计买醒酒药,转头看见她进来了,不由一怔。

秋姜给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理会自己,然后继续负手而行,走走看看。

难怪风小雅会来此买药,这大概是玉京除了皇宫外药材最多最齐的地方了。共有伙计八人,包药的纸张十分雅致,右下角印着一个“王”字。

秋姜的眉毛挑了挑,忍不住招来一名伙计问:“此地换主人了么?”

伙计茫然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姑娘是说原来的掌柜江运么?他早不干啦。把铺子盘给了王家。”

“为什么?”

“听说家里出了变故,谁知道呢……”

这时另一名伙计插话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他女儿丢了,他就把铺子卖了,到处找女儿去了。”

前一个伙计好奇道:“那找到没有?”

“那就不知了,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伙计问道,却见秋姜脸色苍白神色恍惚,便跟前一个伙计对视了一眼,双双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秋姜凝视着前方与墙等高的药柜,一行行草药的名字从她眼前划过,仿佛看见那个叫江江的小姑娘在柜前爬上爬下地翻找,而她的父亲便在一旁笑着指点她……

——可偏偏,不是记忆,只是幻觉。

秋姜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地回车上躺着去了。过了一会儿,车夫捧来醒酒汤,她一边喝汤一边若有所思地问他:“为何刻意停在复春堂?”

车夫沉默片刻后,答道:“鹤公说,带你故居走走。”

“你是风小雅的人?”

“是。”

“胡智仁知道么?”

“不知。”

“胡智仁有额外交代你什么么?”

“他只让我伺候好您,顺便看看您去哪里。”

秋姜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年过六旬、忠厚木讷的车夫,忍不住笑了:“双面细作,难为你了。”

车夫再次沉默。

秋姜凝视着他,忽问:“你是被胁迫的么?”

“什么?”

“为何听命于风小雅?”

车夫目光闪烁,秋姜提醒他:“你要知道我这样的人,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一眼就能看出来。”

车夫犹豫了许久,用左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右手虎口。秋姜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块皮没有了,应是若干年前被刀切走了,如今已成旧疤。他就那么抚摸着那道疤痕,轻轻道:“我的大儿子阿力三十年前丢了。”

秋姜呼吸微停。

“我还有三个儿子要养,走不开,没法去找他。这三十年来,时常梦中看见阿力哭。如今,儿子都成家了大了,我也可以松口气了,便加入了‘切肤’。”

“切肤?”她看了眼那个疤痕——切肤之痛的意思么?

“都是丢了孩子的人,做什么的都有,加入后,彼此交换情报,留意路人,盼着能有一天把孩子找回来。鹤公,也是我们的一员。”车夫说到这,用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眼神看着她,“他没有胁迫我,我们都是自愿的。”

秋姜沉默。

车夫放下车帘,回到车辕上赶车去了。

秋姜注视着手里的醒酒汤,片刻后,长长一叹。

脑袋还是昏沉沉的,车身一晃一晃,眼皮沉如千斤,她被晃荡着,手指忽然一松,药碗掉到铺着锦毡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无边的黑暗劈头盖脸地朝她笼罩下来,秋姜闭上了眼睛。

***

等她再醒来时,人还在马车里。

马车是静止的,不知停在何处。

过了一会儿,车门打开了,车夫拿着绳索走进来,见她醒了,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竟醒得这么快,连忙上前用绳索把她紧紧捆住。

秋姜看着他,却是笑了起来:“鹤公让你捆我?”

“不是。”

“那你这是做什么?”

车夫脸上闪过挣扎和犹豫,最终红着眼睛抬头:“我听胡智仁叫你七主。你是如意门中有身份的人。”

“对。然后?”

“想必那个叫什么如意夫人的,愿意用阿力换你。”

秋姜明白了,这是想用自己当人质换他丢失多年的儿子呢,不由叹道:“第一,你如何知道阿力还活着?第二,你凭什么觉得夫人会愿意换?第三,你用我换你儿子,那‘切肤’里其他人的孩子就不管了?”

车夫的嘴唇不停颤抖,最后大吼起来:“我顾不得其他人!我只要我儿子!你是那女魔头的得意弟子,阿力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她肯定会换的!”

秋姜注视着他手上的伤疤,幽幽一叹:“切肤之痛啊……”

“你闭嘴!总之,你快写信给那个女魔头,我把阿力的相貌特征报给你……”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秋姜身上的绳索一节一节、像变戏法似地断了。

车夫惊愕地睁大眼睛。

再然后,得了自由的秋姜伸手拢了把头发,朝他笑了一下。

车夫如遭重击:“你、你……你没被迷、迷倒?!”

“如意七宝若这么容易就被迷药放倒,可活不到现在。”她之所以假装昏迷,不过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现在确定了,不是风小雅的授意,而是此人擅自的行为,便懒得继续做戏了。

车夫大叫一声,朝她扑过来,秋姜伸出一个手指在他额头轻轻一点,他便倒下了。

极为不甘地倒在了车榻上。

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不甘地瞪着她。

秋姜伸出手,摸向他虎口上的伤疤。车夫顿时筛子般地抖了起来:“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所谓不切肤不知其痛。你丢了儿子,所以着急、悔恨,内疚,三十年了仍想求一个结果。可到头来,也只看到了自己的痛苦。”秋姜喃喃,“同理,江江丢了,风乐天跟风小雅才那般着急,耗费心力地找她。”

风小雅设局找她,找到她后,提出的要求是:“留在我身边,我保你平安。”

他想救她。

他只救她。

其他人,他看不见,也不管。

可如意门中,除了个别是被亲爹亲妈卖了的,绝大部分是人贩私略的。如意七宝哪个不曾是伤痕累累命运多蹇的孩童?

所以,虽然风小雅为江江所做的一切,经常会令她悲伤,却并不感动。

如意门已存在一百二十年,达官贵族皆对它听而任之,毫不作为,为什么?

孟不离、焦不弃,是如意门所出;老燕王的小易牙,是如意门所出;璧国右相姜仲的暗卫,是如意门所出;还有程王的随从、颐殊公主的婢女,颐非皇子的死士,皆是如意门一手训练出来的……

秋姜想到这里,嘲弄地笑了起来:“皇亲贵胄,俱获其利,怎舍其死?所以看不见老父寻子,背驼手抖;看不见母亲哭儿,眼睛泣血;看不见荏弱孩童,被麻木地押作一排,挨个抽打,连哭泣反抗都不会……到头来,所谓的切肤,也不过是,找回自己的孩子就好。”

车夫被这番话震撼到,后悔内疚彷徨全都融在了一起,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你看不见。我不怪你,因为你只是个……贱民。”但那些人看不见,那些身居上位者看不见,就是罪,是毒瘤的根源所在!是让如意门屹立不倒的真正的罪魁祸首!

“我不杀贱民。”秋姜轻声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后,径自下车。

车外是条僻静小路,白雪之上立着一个黑衣人。

秋姜的呼吸瞬间停止。

两人相隔不过一丈,寒风吹着雪花飘到二人面前,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染上眉睫,既真实,又虚幻。

世界仿佛静止,又仿佛乱成了一片。

在如此苍茫一片的世界里,风小雅轻轻开口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