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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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驿站里薛采的房门被敲响,他打开门,就看见了颐殊。颐殊朝他凝眸一笑,然后自行解了斗篷走进去。

驿站房间很大,薛采的行李却很少,几上放着一本半摊开的书,颐殊拿起来一看,竟是十九郎的《朝海暮梧录》第二卷。

十九郎是燕国皇后谢长晏写书时的笔名,说起来那也是个妙人儿,之前来程时,颐殊还见过她一面,对她很是欣赏。只不过人是很奇怪的,当时她以为十九郎是女扮男装游走天下的奇女子,故而欣赏,可当听闻十九郎就是谢长晏,并且后来嫁给燕王成了皇后后,她就不太舒服了。

对于命比她好的人,尤其是女人,她都不舒服的很。

因此,颐殊只看得一眼,便又放了回去,笑道:“驿站简陋,薛相无聊了吧?”

薛采看了眼外头已经被清理过一遍的院子,看见一个紫衣少年负手站在院中央抬头望天。那少年感应到他的视线,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彼此都不动声色。

最后,薛采索性不关门了,回去继续坐下看书。

他神色冷淡,颐殊自然感受得到,说起来当年她来见姬婴时,薛采就对她很冷淡。她微微一笑,不予计较道:“薛相日理万机,还能前来,朕心甚慰。此书中提及过一处温泉,建在京郊黄猿岭的半山腰上,四周开满扶桑花,此时开放正艳。薛相可有兴趣一游?”

薛采径自看着书,生硬道:“没有。”

颐殊一噎,想起薛采高傲四国皆知,罢了,便又笑了笑:“那么书中还写过凤县那边有个仙人洞,洞内景观十分雅致,千奇百怪的石钟乳……”

薛采从书中抬起头,不耐烦地打断她:“不去。”

颐殊的笑容便再也挂不住了,她盯着薛采,目光渐冷:“既无意与朕交好,为何而来?”

她笑时薛采不笑,她不笑时薛采反而笑了:“你猜。”

颐殊沉着脸,没有猜。

薛采放下书,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近在咫尺,他比她矮了足足一个头,可颐殊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浑身不自在,而他那种似笑非笑、充满鄙夷的笑,更令她不舒服。

“我告诉你我来做什么。我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来了程国,当他们以为我会赴你那个什么狗屁选夫宴时,那一天,我就穿的漂漂亮亮的,骑马出去东走走西看看,顺便再去你们这里最有名的青楼喝喝酒,就是不去皇宫。届时你觉得,程国子民会怎么说?天下人又会怎么说?”

颐殊的脸色一白。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当然会取笑她——身为女王又如何,人家薛采偏就不给你脸!不但不给,还刻意上门来打你的脸!

“你不是想恶心吾国的皇后吗?我也来恶心恶心你——这就是我来程国的目的。”薛采一笑,露出一排白皙的牙齿,有种不经意的天真,更有种刻意的恶毒。

颐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气得整个人都在抖:“身为一国之相,你竟如此儿戏!”

薛采悠悠道:“不及陛下多矣。”

颐殊甩袖,转身就走,走到门槛处,重重地垂了一下门:“你会后悔的。薛采,如此羞辱朕,你必定后悔!”

“好啊,我等着。”薛采十分随意地答道。

颐殊的眼瞳变成了幽黑色,恨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她紧咬牙关,最后快步穿过庭院,回到了来时的马车上。

而一直在院中看天的袁宿至此回头看向房间,再次与屋中的薛采目光相对。袁宿忽然道:“观君面容多智,折龄命难久长。”

薛采哧鼻一笑,根本不搭理他。

袁宿便转身追上了颐殊。

颐殊在马车里,果然狠狠地抓挠着锦榻上的流苏,气得直哆嗦。

袁宿看着这个样子的她,默默地将沙盘拿起,一边推演一边说:“我看薛采此人命格不长,陛下也无需太气。”

“他当然命格不长!我本好意想留他一命,现在……”颐殊冷冷一笑,“三天后,就是他的死期!”

袁宿注视着沙盘中的图案,双眉微蹙,若有所思。

颐殊忽然想到一事,掀帘吩咐侍卫道:“传令下去,将《朝海暮梧录》列为禁书,不许再售卖!已买了的,都烧了!”

侍卫一头雾水,但他们已经习惯颐殊的莫名其妙,没有询问便去执行了。

颐殊倒回榻上,却尤嫌不解气,恨声道:“我真该听你的,不该走这一趟的。”

袁宿从沙盘中抬头,依旧平静地看着她道:“陛下不来,自然无事,但来,成全了对白泽侯的情义。陛下是有情之人。”

颐殊只觉这句话真是说到了心坎了,怒火顿时一扫而空:“见见真是朕之知己。”

袁宿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沙盘。颐殊则一直看他,好几次想伸手碰触他,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脉脉含情地看着他,眼眸中尽是欢喜。

只要看着这个人,便已十足欢喜。

***

颐殊和袁宿离开后,一个人影闪现,将房门嘎吱合上,然后捶墙笑了起来。

先是轻笑,再变成了哈哈大笑。

薛采一脸无奈地看着此人,道:“你就不怕被颐殊发现你在这里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她若知道我在,又全程目睹了她如何受挫,估计就是周瑜第二了。”来人正是颐非,边说边扭身走到薛采面前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盼他接一句“为何是周瑜第二”,然后就可以解释:“因为被活生生地气死了呀”。

谁知薛采竟不问,不但不问,又低下头去看书了,一幅不想跟他交谈的样子。

颐非便抬手将那本书一合:“别看了,情敌的书,有什么好看的。”

这回,薛采终于皱眉问了:“什么情敌?”

“天下皆知燕王爱你……”颐非贱兮兮地眨了眨眼睛,“他老婆自然就是你的情敌咯。”说完后他心中叫嚣:快反驳,快反驳我呀!

结果薛采只是嗯了一声,竟默认了,淡淡道:“这书写得不错。”

颐非一口气憋在心口,顿觉自己重蹈了妹妹的前辙。

但他的待遇终归跟颐殊是不一样的,薛采将书翻到某页,推到了他面前:“谢长晏两年前便在书中指出,芦湾的温泉太多了,还时不时有地陷发生。”

颐非一怔,当即拿起书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她走访了二十口老井,百姓都说早年井水离地不过一丈,如今吊桶的绳子不得不加到二十丈才能打到水。长此以往,芦湾将成一个漏斗,中间深,四周浅……就会……”

“海水倒灌!”颐非合上了书,神色严肃了起来,“而此事半年前,真的发生了。”

“所以,这本书是不是写的不错?”

“如此好书,怎么没在程境内引起重视?”颐殊果然废物也!

“一叶障目者,只看得见眼前的落叶枯黄,看不到背后整棵树木都已溃烂。其实比起这个,如意门之危也不算什么了……”海水倒灌,淹没良田,数十万人无家可归,无饭可吃,那才是真正的大难。

颐非沉吟道:“如此说来,袁宿倒真做了点好事。”

“你这么认为?”薛采挑眉,“女王一登基,此人就回了芦湾,步步高升,成为盛宠。是不是太巧合了?”

颐非盯着薛采的眼睛,“是局?”

“颐殊为何深夜单独来找我,你不觉得好奇么?”

“也是。你要是……”颐非的视线在薛采身上扫了一遍,“再大点,她来还能解释为找你寻欢。”

薛采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继续道:“她本不必走这一趟,不必见我,更不必受我的气。她要邀请我去黄猿岭和仙人洞玩,盛宴结束后再提也不迟。”

颐非说出了结论:“她想做些什么,好把你调离在外。”

“除此,我想不出其他原因。”

“你设计选夫想对她逼宫,而她将计就计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颐殊并不是真的无脑的女人。”

“可她又想对你手下留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个——”薛采抬起衣袖,袖角上绣着一个白泽的图腾。

颐非讥笑道:“颐殊什么时候起这么重情义了?”

“很多人对活人无情,但对死人有情。因为死人能给他们彻底的安全感。”所以颐殊想起姬婴,想到的全是他的好,从而觉得自己越发感激他,越发地想要为他做点什么。

“我们布局多时,却没察觉出颐殊也在布局。她的局布在了何处?”

薛采沉默许久,才缓缓说了两个字:“袁宿。”

***

颐殊先将袁宿送回住处,才回宫。回到寝宫时,已时近子时。

宫女们上前为她拆发,她看见铜镜上的某处,眸色微动,道:“不必了,你们全都退下吧。”

宫女们便躬身退了下去。

铜镜镶满珠宝,镜顶盘踞着一条蛇,蛇眼是由可活动的红宝石制成,本是睁着的,但此刻却被闭上了。因此颐殊便知道了——那个人来了。

“这么晚了还来找我,是出什么大事了么?”颐殊在梳妆台前坐下,一边亲自拆发一边问道。

床旁的幔帐里,缓缓走出一位老人,一位很好看的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品从目。

品从目此刻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看:“你不应该去见薛采。”

“哦?为什么?”如此问的时候颐殊忍不住想,若说这句话的人是如意夫人,她肯定是不敢反问的。

“薛采十分警觉,你走这一遭,必定让他生疑。再加上朝堂中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帮他,万一查出了点什么……”

颐殊淡淡一笑:“不过个毛头小孩,就算是白泽公子教出来的,也不可能料事如神。他要查就去查好了。”

品从目皱了皱眉。

“别紧张,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就像去年的螽斯山一样,轰——说倒就倒。”

品从目低声道:“七儿回来了。”

颐殊表情微动。她自然是见过七儿的。事实上,如意门最早来接触她的人,就是七儿。

她还记得那是六年前的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跌跌撞撞地行走在芦湾的街道上,不想回宫。雪落在她身上,她也感受不到冷。相反的,她觉得热。她的身体上有一道道鞭痕,火辣辣地疼。她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快点天亮,快点天亮。天亮了,疼痛就过去了。等到感觉不到疼时,就可以睡着了。

入夜的芦湾十分冷清,家家户户闭门熄灯,因此显得特别黑。

她行走在黑暗中,一遍遍地想:快天亮,快天亮……

就在那时,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点光渐行渐近,竟是一个少女提着灯。少女穿着普通,模样也普通,但她提的灯却精巧极了:灯头雕琢成凤鸟回眸之形,灯罩是两片白羽,灯光透过羽毛照射出来,凭添几分梦幻之意,更有两根长长的白色尾羽拖曳极地,随着少女的行走轻轻摆动,那鸟便像是活了一般。

颐殊定定地看着那盏灯,一时间竟挪不开眼。

少女来到她跟前,忽笑了:“喜欢?”

颐殊下意识地点头。

少女将灯柄调转,递向她:“送你?”

颐殊警觉起来,没有接,而是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沉声道:“你是什么人?宵禁之时为何还在外行走?”

“你不也是吗?”

“本宫是公主!”

“伤痕累累的公主么?”

少女清亮的眼神仿佛透过她裹在身上的斗篷,直接看到了她丑陋的身体。这种被冒犯和秘密被知晓的感觉令颐殊勃然大怒:“你到底是谁?!来人——来人——”

她并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她的侍卫们全都远远地跟着她。

可颐殊喊完后无人应答,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身后空空,而已经积了一层薄雪的地上,除了她,并没有别的脚印。

颐殊咬牙,决定自己出手。

这些年,父王心情好时,偶尔会教她几招。她学得很努力,练得很刻苦,幻想过有一天能打过那个男人,从而得到解脱。因此,她不但会武功,还相当不错。

然而,她却连少女的衣角都碰不到。无论怎么出招,对方总是能提前一步避开,凤鸟灯也跟着飘来飘去,尾羽划出漂亮的弧度。

颐殊被毒打了一顿,又在雪地里走了半天,气力难支,最后只好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瞪着三尺外的少女道:“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少女再次将灯柄递到了她面前:“要吗?”

颐殊索性一把接过来,灯入手中,近看之下更为精致,每片羽毛都是真的,摸上去柔软弹韧。这种精细的做工,绝非程国产物,只有玩物丧志的璧国,才肯耗费这么多心思在无用之处。

“你是璧国人?”

“你喜欢璧?”

“父王说了,迟早有一日打下来变成我们程国的领土!”颐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明明她恨透了那个人,可是提及这样的话题,却仍让她感觉到荣耀。也许,对权势的野心和欲望,已经随着血缘埋在了她的骨子里。

少女听闻这般嚣张的话,笑了笑:“好战必亡啊。”

颐殊呸了一声:“我还忘战必危呢!”

少女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失望:“看来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罢了,把灯还我。”

颐殊却不肯还,退后两步道:“给了本宫就是本宫的!”

少女身形一闪,颐殊只觉手中一空,灯就没了。眼见她拿着灯飘然而去,唯一的一点亮光就要消失在无边雪夜中时,颐殊鼻子一酸,突然红了眼。

她索性完全不顾及形象地在雪地里坐了下来,抓起一把雪狠狠地投掷出去:“一个个的!全都欺负我……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鞭伤炙疼,而身体冰冷。颐殊绝望地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

她突然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颤抖地戳下去。

而这一次,也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在触及肌肤的一瞬划了过去,甚至没有留下红印。

她整个人重重一震,然后惨笑起来:“懦夫!连死都不敢!”

一声轻叹从她背后响起。

颐殊吓了一跳,顿时蹦了起来,却发现那个少女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只是熄灭了灯,所以出现得毫无先兆。

颐殊咬牙道:“你不是走了吗?”

少女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股让她恶心的东西,对了,是同情。她同情她。

颐殊想:本宫才不需要人同情!她冷哼一声,转身准备回宫。就在与少女擦肩而过时,少女忽道:“程王嗜战,为我所不喜。我要换个人当程王。你,有没有兴趣?”

颐殊心中大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等她回过神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算老几?你说换就换?”

少女展齿一笑,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是七儿。如意门的七儿。未来的如意夫人。所以,我想换,就能换。”

颐殊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如意夫人这个名字。

有几个深夜里,父王睡的正香时,心腹来禀说夫人来了,父王无论多不情愿,也会起身去见。她心中好奇,但不敢问。有一天在父王书房的火炉里发现一根没烧完的毛笔,毛笔的笔管是中空的,里面的东西已经烧光了。自那后她上了心,时常检查有没有多出来的笔,终于有一天,她看见了一根没动过的笔,赶在父亲来前拆开笔管,里面果然有密笺,写着让父王尽快将今年的农桑税送过去,而落款就是“如意夫人”。

她这才知道,自己那不可一世的父王,竟要听别人的话。那个人就是如意夫人。

而此刻,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姑娘竟然说她就是未来的如意夫人,并且说不喜欢她的父王,要换皇帝,怎不令她震惊。

颐殊愣住了,浑身发抖,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少女七儿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回去好好想想,三天后,我再来找你要答案。”接着,她将灯重新点亮,再次塞入了她手中,然后飘然而去。

颐殊就那么提着灯,一直一直望着她,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只觉所发生的一切都很不真实。若非手里多了那盏灯,简直要以为是一场梦境了。

那是颐殊初遇七儿。

七儿给了她一盏灯,还给了她一个提议。

她为此反复纠结了整整三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决定试一试时,三天后,七儿没有来。来的人是罗紫——父王的宠妃。

她这才知道,罗紫竟是如意门的人!而且是带着现任如意夫人的命令来的。她忍不住向罗紫打听七儿,罗紫道:“她被夫人派去做其他事了,暂时不在程境。”

然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七儿。只从罗紫口中听说七儿失踪了,很有可能死了。

再然后,她等到了如意门内讧,借品从目之手毁了如意门大本营,逼得如意夫人仓惶逃亡,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而此刻,品从目竟然告诉她七儿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你没抓到她?也没抓到如意夫人?”

品从目淡淡道:“所以我特来告诉你,你的敌人再次出现了,不但如此,还有了帮手。你若掉以轻心,下一个要逃亡的人就是你。”

颐殊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却仍是冷笑道:“挺好,正好一网打尽了。”

品从目见她固执,便不再多言,转身要走。

颐殊见他要走,忽然转了转眼珠,娇滴滴道:“这么晚了,住一晚再走吧。”

品从目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消失在了黑影中。

颐殊手中还握着梳子,梳子里多了好几根断发,要是宫女给她梳头梳成这样,早被她杀了,可这次是自己梳的,只能面无表情地拔掉,然后继续。

“我会赢的。”她注视着铜镜里的自己,一遍一遍地说道,“最苦的阶段都熬过来了,没什么可以再阻挡我。我一定一定会赢!颐非,如意夫人、薛采……跟我作对的人,统统都得死!”

***

九月初八的早上,芦湾晴空万里无云,天气十分燥热。

马家和周家的人天天围堵在云家门前,找云笛要人。云闪闪气不过冲出来将他们打了一顿。

马家和周家的家主听闻消息,立刻进宫老泪纵横地向女王哭诉,哭诉到一半,未老先衰的马康不知是气得还是热的,啪嗒晕倒了,最后不得不躺在大象背上打道回府。

正午时分,胡九仙的船只抵达港口,运来了一整船的冰,因为胡老爷要在此养病但又嫌天热。人人艳羡地看着一块块与人等高的巨大冰块被抬进胡老爷在芦湾的私宅,认为做人做成他那样子,娶不娶女王都无所谓了。

更有许多人眼巴巴地等在驿站外面,递拜帖求见风小雅和薛采。风小雅全都拒了。薛采倒是来者不拒,因此他的门前排起了长龙。

这一日芦湾城的百姓们所看的热闹,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要多。而到了黄昏时分,最大的一出戏上场了——杨烁来了。

杨烁虽是程国的世家公子,但若论名气,远不及薛采胡九仙和风小雅,甚至不及他父亲杨回。而且他很低调,孤身一人骑着一匹小棕马来到城门外,连随从也没带,本丝毫不引人注目。

可是,正当守城门的侍卫按照惯例地检查路引时,突然一辆牛车疾驰而来,沿途行人都惊呆了——从没见过跑得这么快的牛!

车上坐着一个眉发皆白的老头,老头挥鞭赶牛,硬生生地赶出了雷霆之势。

杨烁一见,面色顿变,催促侍卫道:“快点!”

他这么一催,侍卫反而不乐意了:“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哪?”

话没说完,牛车已冲到了关卡前,老头喊道:“杨烁,你敢进城一步试试!”

周遭行人里有好几个认出了他,纷纷上前行礼:“先生?!您怎么来了?”

“这位可是杨老先生?在下李某某,拜见先生……”

老头谁也没理,跳下牛车挤开众人冲到了杨烁跟前,气得呼哧呼哧。

杨烁叹了口气,但转过身时,脸上带出一个轻浮轻慢的笑意:“哟,父亲,好久不见了。”

此人正是他的父亲杨回,不过五十岁,却已老得像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不说,还快秃了,再加上身穿粗布麻衣草鞋,看起来活脱脱一个乡下种田老农,谁能想到竟是程国第一名士。

而周遭的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就是王夫人选之一的杨烁。只见他魁梧高大,一双剑眉极具正气,但笑起来时只扬一侧唇角,带了十足的邪。如此格格不入的两种特质在他脸上完美并存,显得别有魅力。

大家全都兴奋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这对父子。

杨回平息了一会儿,停止急喘后才开口道:“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去,一切既往不咎。”

杨烁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似笑非笑道:“若儿子不呢?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么?”

杨回注视着他,片刻后,走到城门前,盘腿坐下,然后从怀里取出一物,端端正正地放在膝前:“你若进此门半步,我便让此物立刻派上用场。”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牌位,上面已经写好了杨回的名字!

早听说杨回极其厌恶颐殊,说她“淫乱魅国,程之罪人!”女王为了表现自己礼贤下士,还亲自登门拜会过他,被他拒在门外。如今,他更来阻止他儿子入京参选,以死相逼。

众人纷纷把目光移向杨烁,看他如何应对,更小声地议论了起来:“杨烁若执意进京,逼死了父亲,肯定也就选不上了。”

“未必。没准反会中选。听说女王自己也是那啥了先帝……”底下的声音渐不可闻。

一片纷杂声中,杨烁又叹了口气,道:“何必。”

杨回沉声道:“你小时候,我四处授学,分身乏术,未能好好管教你,让你长成了如此荒淫无术、寡义廉耻之辈。我这样的人,纵教出弟子三千,名士无数,也无面目再谈育人。你今日同我一起回去,我重新教导你,何时教好了,板正了,再出山为师。”

此言一出,人群中起了一阵惊呼声:“先生,您不教书了?”

“先生万万不可!程国学堂本来就少,您还不教了,那孩子们怎么办啊?”

“先生,我们这就帮你拦住令郎。杨公子,百善孝为先,既然先生不允,那王夫不选也罢。”

守门的侍卫立刻反驳:“那怎么行?陛下之命谁敢不从?”

一时间,两派人争吵了起来,整个城门处乱糟糟闹哄哄的。出城的不急着走了,入城的也不急着进了,全都围在那儿看热闹。更有好事者听说此事,源源不断地赶过来看。

杨烁扫视了一圈,道:“父亲真要如此兴师动众?”

杨回垂目不答,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仿佛不是坐在黄沙地上,而是坐在高高殿堂上一般,瘦小的身躯给人一种极大的震慑力。

杨烁扭头问还拿着他的路引的侍卫,问道:“看完了?”

侍卫正看热闹看得起劲,被他一问,自然也成了众人的焦点,当即大感荣耀,笑道将路引递了回去:“看完了看完了。杨公子,还给您。”他倒想看看,这城门,杨烁敢不敢过。

杨烁将路引揣回袖中,抬步朝杨回走过去。

眼见他离城门口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距离杨回只有半步时,他停了下来。

“父亲,你说,如果我进此门半步,您就自刎?此言不虚?”

杨回面沉如霜:“我这一生,从未食言。”

“很好。希望你说到做到。”杨烁说完,下一步便从他身侧迈了过去。

大家全都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此人竟真敢进,那杨回会不会真的自刎?

杨回的脸剧烈地抽动了起来,从膝前拿起牌位攥在手中,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眼看一场悲剧就要发生,走到城门处的杨烁突然脚尖轻点,整个人直飞而起,抓住城门上的青砖,蹬蹬蹬地爬了上去,不过一眨眼功夫就爬到了城楼上。

杨回一愣,忙不迭地站起来抬头。

就见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楼内,并回头朝杨回吹了记口哨:“父亲大人,儿子我没进城门,您也不用死了。再见!”说罢,从城楼直接进京去了。

众人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玩了这么一出文字游戏,拜了他爹一道。但这城墙足有十余丈高,他说爬就爬,说上就上,也足以证明此人武功非凡。

众人又觉好笑又觉钦佩。只有杨回既不钦佩也不笑,反而气得整个人都在抖,最后恨恨地将牌位一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赶着牛车离开了。

一场父子反目的大戏至此结束,众人看得心满意足,且心情愉快,因此谈论起来也就更加兴致勃勃,很快传遍了整个芦湾。

***

当所有人都去城门外看热闹时,颐非已在门前犹豫地站了许久。

天很热,太阳的余晖火辣辣地照着他,这种时候他本应找个清凉之处喝上一杯冰镇过的好酒休憩的,可他却易了容,贴着长长的胡子站在风小雅的住处前,想着要不要进去,要不要告诉他秋姜的事。

最后,颐非低声道:“姬婴对小狐狸有恩,对我可没恩,不但没恩还有仇呢,老子才不卖他的帐!”说罢一狠心一咬牙,抬手敲响了房门。

“请进。”风小雅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颐非推开门走进去,见他坐在岸旁,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正在摩擦一些小珠子。颐非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在做什么?”

“听说秋姜的佛珠手串没了,想着给她补上。虽不如足镔那般好用,但更轻巧好看些。”风小雅的声音很轻柔,动作很轻柔,却莫名刺痛了颐非的眼睛。

颐非心中那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瞬间消失了。他别过头暗骂了一句,又扭头问:“你如何知道手串没了的?”

“我命人沿途追寻你们的行踪,发现你们在海边的若木村待过,那里有户人家,离奇死了一老妪一孩童。我的人从两个老头口中探听到你们确实在那短暂逗留过。检查炉灶时,发现了佛珠残核。”

颐非僵了半天,只能低叹道:“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他在屋中踱步。

风小雅也不管他,继续摩擦那些珠子,把珠子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

颐非看着看着,觉得自己再也看不下去了,便冲到案前一把按住了风小雅的手。

风小雅手腕一转,便从他手下挣脱了,并反过来弹了一下他的手背:“作甚?”

颐非只觉手背被某根针扎了一下,忙不迭地收回:“你作甚?”

“不要随便碰我,会被反噬。”他体内的七股气,就像盘踞在他体内的七只怪物,彼此之间争斗不休,但有外力来袭时,便会自动出击,因此亲近之人都知道这个忌讳。

颐非吹了吹刺痛的手背,喃喃道:“那日海里秋姜救你,对你又搂又抱的,怎么就能碰了?”

风小雅一怔,目光闪动,表情变得很是古怪。

颐非也自觉出失言来,将攥紧的手心松开,沉声道:“我要跟你谈谈。”

“谈秋姜么?”

颐非硬着头皮,心想这般婆婆妈妈,真不是老子的作风,便一口气说了出去:“她不叫秋姜,也不叫江江。她是姬忽,璧国白泽公子姬婴的亲姐姐!”

风小雅盘珠的手停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立刻又继续了。他表情郁白,眉睫深浓,天生一幅郁郁寡欢的脸,因此此时此刻,颐非竟看不出他有没有伤心。

“我知道了。”

“你知道?”这下轮到颐非震惊,“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风小雅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只有你在芦湾,我便知她选择了如意门。至于她是姬忽,是刚刚你告诉我的。”

“那、那……”颐非被他的反应弄得措手不及,见他还在慢条斯理地擦珠子,不禁道,“你不说点什么吗?”

“没什么可说的。”

“怎么会?”颐非气得跳脚,“姬家就是如意门,如意门的每任夫人都是姬家的女儿,所以姬忽很小就被送进如意门,留在姬家和嫁给昭尹的那个姬忽是假的!姬家简直丧心病狂,罪大恶极,竟把全天下人都当傻子,把程国、璧国、燕国的国主之位全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姬忽根本不是江江,她假扮江江接近你,就是为了杀你爹,好除掉燕王的臂膀,并为谢知幸和谢繁漪的计划铺路……”

风小雅的脸本就很白,此刻又白了几分,他的手微微发抖,再也擦不下去了,最后只得将珠子放下,回视着颐非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颐非一怔。

“你希望我恨她?你希望看见我痛苦?”风小雅停了一下,缓缓道,“是不是看见我很痛苦,同样因此而痛苦的你,就会好受些?”

颐非顿时无语。他想反驳说自己没有这么恶劣,可扪心自问,又觉得好像风小雅说的有道理。他选择将秋姜就是姬忽的事情告诉风小雅,固然是希望这个可怜的痴情人得知真相,不要再被谎言和误会蒙蔽,但又隐约期待着什么。至于他期待的到底是什么,却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希望看见他痛苦吗?

我很痛苦吗?

或许,我只是卑劣地希望他能就此跟姬忽彻底一刀两断,前尘皆忘。然后我就可以不用再在意所谓的“朋友妻”的禁忌?

颐非的表情变了又变,半响后,苦涩一笑:“我真是个小人。”说罢,扭头要走,竟是不想再多待。

风小雅却叫住了他:“颐非。”

颐非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因这声呼唤而目光微颤,低声道:“抱歉。”

“颐非,你回头,看看我。”

颐非忍不住回头。就见风小雅缓缓站了起来,站得笔直,然后行走,每一步都是一样的距离。他就像公输蛙做的机关小人,一举一动都极尽标准——标准的……不像人。

“我从襁褓时起,对这个世界尚不能感到光明之前,便已先领略了痛楚。”婴儿出生时眼睛是闭着的,需要好些天才会睁开,但那时的视力也很微弱,看不清什么。但它们能感觉饥饿、温暖、柔软、疼痛等本能。而对风小雅来说,他从生下那一刻起,就感到了疼痛。他的骨骼,先天缺陷。

“后来,长大了些,会说话了,会哭了,就经常哭泣。所以我小时候,是经常哭的。我问父亲——为什么我这么痛苦?”风小雅小时候,按照江江的话说就是“娇滴滴的相爷家小公子”,常常哭哭啼啼。但颐非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就没见过他哭,甚至没见过他软弱的样子。就像此刻,他神色郁结,却又异常平静。

“父亲便向陛下请了三天假,专门带我出去看。我看见手脚残疾的乞丐趴在污水沟里捡残羹;看见醉酒的男子因为郁郁不得志而动手打妻子;看见鼻青眼肿的妻子挨完打还要收拾屋子里的狼藉;看见小孩因为背不出书而被竹板打得哇哇大哭;看见白发人送黑发人;看见大腹便便的新妇在桥头等在外当兵的丈夫……我看到了很多很多。父亲问我——你看,这世上并不只有你痛苦。”

颐非心头微颤,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沉默。

“我便问:如此痛苦,为何还要活下去?”风小雅凝视着他,问,“你呢?颐非,去年,你失去了一切,为何宁可像狗一样的逃亡,也不肯体面地自我了断?”

颐非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因为不甘。”

不甘输给颐殊。不甘让程国落入那样的人之手。不甘没让父王承认错误。不甘没让母亲在天之灵得到宽慰……

他不甘的事情太多太多,绞在一起,变成了一道绳索,牢牢系在他脚上,不甘让他就此死去。

风小雅得了他的答案,并不评价,而是继续道:“父亲带我看一夜之间从枝头绽放的桃花;看从蝌蚪长成的青蛙;看从茧中飞出来慢慢振开翅膀的蝴蝶;看云雾散开,旭日升起;看雨后倒映在水上的七色虹光。看见乞丐舒服地闭起眼睛晒太阳;看见男子酒醒后给妻子买了一根木簪;看见妻子用木簪戳他的脸一边戳一边笑;看见小孩陶醉地吃糖葫芦;看见有婴儿诞生全家喜极而泣;看见新妇等到了来自边关的家书……”说到这里,他笑了笑,“父亲说,你要看一些好的东西。美好的,有生命力的东西。然后你就会允许这个世界有太多痛苦。无论经历多少苦难都还能相信奇迹。这便是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还活着的原因。”

颐非默立许久,才哑着嗓子道:“你有一个好父亲。”

“我有一个好父亲,这便是为什么,我活着。我还有一个好朋友,是个心怀天下雄才伟略的好皇帝。我还有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未婚妻,听说我生病,就去幸川为我点灯祈福。我还有一对很好的随从,他们待我宛若亲人。我还遇到了很多妙人,精彩纷呈,各具特色。甚至,我还遇到了你……”

颐非失笑起来:“我也算?”

“起码,薛采不愿意告诉我的真相,你告诉了我。”

“我想让你痛苦,然后对秋姜死心。”颐非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风小雅道:“我知道。但不可能。”

“为什么?她不是江江,不是你那个非常非常好的未婚妻!”

“但她是秋姜啊。”风小雅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颐非心里,沉如千斤。

他明白他的意思。

姬忽虽不是江江,但她化名为秋姜之际,却是真真正正地嫁给了他。他们朝夕相处了半年,虽彼此带着目的,又谁能说那场虚幻游戏里,没有用过真情呢?

秋姜,是一场为风小雅专门设立的局。但最终这个名字也在姬忽身上打下了烙印。

“哪怕姬忽当了如意夫人,接掌了如意门,延续着如意门的罪恶……也无所谓吗?”这一点,也正是颐非最担心的。他问过自己无数次:若姬忽是个那样的人,怎么办?他没有答案,所以,他想从风小雅这里听到答案。

也许,这才是他选择将真相告知风小雅的最大原因。

风小雅想了想,道:“正如你所说的,我有一个好父亲。”

这跟风乐天有什么关系?

“我父生前,给秋姜写了一副对联——”风小雅一字一字地背道,“春露不染色,秋霜不改条。”

颐非咀嚼着这十个字,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信任她。无论她是谁,你都相信她。”

“我必须相信。因为,我是为此而活的。”

人世间的极致痛苦,我已时时刻刻都在承受。若不相信奇迹,怎么坚持得下来?

颐非看着风小雅,看着他挺拔站立的身姿,看着他白釉般冷郁却明亮、脆弱却坚毅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他想,他跟他终归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两个人。

被父母家人疼爱着长大的人,身上会有一种珍贵的乐观。能让他们在挫折中看见的永远是希望,而不是绝望。这很重要,比聪慧、隐忍、果断等一切品质都重要。

所以,风小雅是个乐观的人。

所以,风小雅的答案很好,对他而言,却没什么用。

因为他是个悲观之人。

他身上只有种种的不甘心,胶凝到秋姜一事上,就变成了患得患失。他既无法像风小雅那般信任她,也无法像颐殊那样果决冷血地毁灭她。他的纠结、茫然、犹豫,连他自己都感到了厌恶。

我真是个小人。

还是个混球。

更是个懦夫。

颐非一边如此想,一边走了出去,混入驿站外黄昏的人潮。

夕阳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的身影也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

风小雅关上房门,回到案旁,准备继续盘珠子时,眉心突然微动,感应到了什么地朝某道幔帐看过去:“秋姜?”

是她的气息!

风小雅立刻掠过去,一把扯开幔帐,然后后面只有半开的窗户,几缕热风吹拂在他脸上。

风小雅跳窗而出,后院空旷无遮挡,并无人影。

可他知道,她还没走远,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风小雅的手握紧,珠子紧紧地勒着他的手心,仿佛抵在他的心上。他深吸口气,缓缓开口道:“你所做一切的真正原由,我猜到了一些。有可能是错的,但也可能是真的。真真假假,其实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曾经说过一句话,现在,还是那句话——我想救你。”

后院静谧,没有一点声音。

更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风小雅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一字一字道:“若以我之死,可换你新生,那么,我的头颅,也可拿去。”

一道风声微动。却不是来,而是走。

秋姜的气息,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彻底消失了。

风小雅又静静地站了半天,眼眸沉沉,同夕阳的余晖一起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