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为往圣继绝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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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一旦被皇帝点入内阁,除非他们出了什么大岔子,否则一般是能够在阁老之位上致仕。

这算是官场里不成文的惯例,从前朝到如今,素来如此。

唯独出了陆钦这么个例外。

三进三出内阁,可见陆钦能力出众,深得当今圣上依仗;也可见陆钦仕途之坎坷艰辛,几次被贬谪,又几次凭借自己的能力重新回归帝都权力的中心。

傅岑一介武将,对文官素来不怎么感冒。文武官员之争由来已久,互相看不起是常态。

但即使是傅岑,在评价陆钦时,也用了份量极重的“仁人君子”四个字。

衡玉问:“既然是仁人君子,我为何不能拜他为师?”

见傅岑又想瞪她吼她,衡玉忍不住从椅子上下来,站在厅堂中央。

“我想要寻求的老师,为人需正直端凝,性情宽厚。祖父,陆钦陆大人可符合?”

“兴元十五年那一届春闱藏龙卧虎,当年榜上有名之人,如今多位居高官或为当世大儒,而陆钦陆大人连中六元,力压所有人,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风流之辈。”

“曾三进三出内阁,祖父会否认他的功绩吗?那些政敌能否认他的功绩吗?”

“是仁人君子。可仁人君子,也不该受这一次又一次退让之委屈!”

短短几句话,她说得气势十足。

就连傅岑,都被她这股气势惊到了。

他下意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回神之后,“啪”的一声把茶杯摔在桌脚,“你说说你几岁?”

衡玉脸上的严肃全部烟消云散,她两只手捧脸,用那软糯糯的声音,脆生生回答道:“虚岁八岁。”

傅岑:“……”

哦,你也知道啊,刚刚你那股气势,我都以为你十八了呢。

他缓了缓,抬起手朝衡玉招了招,“你过来。”

衡玉脸上露出警惕神色,“你要干什么?”

但还是小心挪了过去。

傅岑摸摸她的头,“想试试就试试吧,陆钦他——他啊——”

“您说,我听着。”

“罢了,不和你说,你也别刻意打听。既然真的心有执念要拜师,那你就去试试吧。他是在八月被弹劾致仕的,算算时间,还有半个月他就能从帝都回到江南。”

衡玉微微拧起眉。

从她祖父的话中,衡玉听出来,她这位老师身上怕是颇有隐情。

不过下一刻,衡玉就笑起来,“那祖父你得帮我好好打听,看陆大人什么时候抵达江南,我要好好盘算怎么刷他的好感,让他心甘情愿收我为徒。”

在旁边围观了很久的肖嬷嬷终于忍不住笑着插话进来,“之前才刚从未来老师变成老师,怎么突然又变回陆大人了?”

衡玉端着一张脸,“不能让陆大人觉得我太过浮躁。”

肖嬷嬷忍俊不禁,傅岑伸手掐了掐她的脸,只觉哭笑不得。

——

容谦言从湘月书院回来那天,傅岑有事外出。

他下了马车后,就径直往衡玉的桂落院去了。

桂落院里的桂花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衡玉在无聊翻看棋谱,装作一个天赋惊人的“初学者”,跟着棋谱在左右手互奕。

容谦言瞧见,顿时乐了,“难得见你坐得这么安定。”

又问:“前几日去湘月书院可是有何要事?怎么到了上课时间才过来找我,我上完课回到住处才听说你来了。”

衡玉放下棋盘,“是去寻丹青先生。”

她把那天发生的事情都和容谦言说了。

容谦言微愣,脸上流露出诧异,“你想拜陆钦陆大人为师?”

“兄长以为我这个想法如何?”

容谦言摇头,“说实话,不如何,你是不是寻不到合适的人选,在病急乱投医胡闹?”

“怎么能说是胡闹。这叫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是非常非常英明的做法。”

看她脸色认真,容谦言有些欲言又止。

在背后评价他人,这不符合容谦言为人处世的原则。

但这些日子,有关陆钦陆大人致仕回乡的消息传遍整个湘月书院,容谦言听了不少有关陆大人的事迹。

“祖父对你这个选择有何评价?”

“他说我既然心意已决,就且先去试一试。”衡玉看着容谦言那欲言又止的神色,随手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我虽然只听过寥寥几件有关陆大人的事迹,却知道陆大人在朝堂处境之艰难,也知道他为人之雅正。想来兄长欲言又止,是觉得拜师一事对我会有不利。”

这样的后果,容谦言这还没出仕的学子都能想到,陆钦会不知晓吗?

衡玉道:“不如让我先去试试,如果打动不了陆大人,兄长所忧虑的事情自然迎刃而解。如果有幸打动陆大人,以陆大人之为人,肯定也会把一切的后顾之忧都帮我处理好。”

秋风有些萧瑟,簌簌吹响院子里的树叶。容谦言坐在衡玉对面,看着她那稚嫩而认真的脸庞,突然愣住了。

在面对陆钦这件事上,书院里的学子为了自己仕途着想,没一个乐意去拜陆钦为师,却又希望自己有幸能得到陆钦的指点。

那些人自以为自己看透一切,并且为了自己的盘算沾沾自喜。

却不知他们在最开始就落了下乘。

相比之下,他妹妹明明不够了解陆钦,却从“仁人君子”四个字,猜到了陆钦的为人,并且对他的人品保持高度的信任。

这样一份赤子之心摆在容谦言的面前,他忍不住动容几分。

默然片刻,容谦言终于笑道:“想去试试,那就去试试吧。陆大人祖籍甘城,距离我们湘城有一段路程,你打算怎么拜他为师?”

衡玉又往棋盘上下了一颗白子,一本正经道:“我打算带祖父和肖嬷嬷去甘城玩一段时间。”

秋游使人愉快,湘城那么小,在这里待了足足五年时间,多腻啊。

容谦言哑然失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带谁出去玩。

把拜师的事情谈论完,容谦言才有心思问:“你这是在学下棋?”

衡玉点头,“学了有好几日,闲着无聊,已经把一本棋谱上的所有棋局都下完了。其实也不是很难。”

正挽起袖子,准备展露一下才学,好好教导妹妹学棋的容谦言:???

他很确定,十天之前他去书院上学时,玉儿根本没学过下棋。

——

从湘城前往甘城,直走水路就好。

镇国公府财大气粗,直接包了一整条船。

等到出发这天,傅岑在他的院子用过早膳,才缓缓走去乘坐马车的地方。

此时府里的下人们正在把行李搬上搬下,两辆马车已经装满,现在正在装另一辆。

贴身伺候衡玉的春秋和夏冬正在指挥下人们搬东西时要轻拿轻放。

傅岑看到那一大箱又一大箱的东西,微微蹙起眉来,问肖嬷嬷:“她这是要把院子都搬空?”

肖嬷嬷笑,“我问过春秋,玉儿说这些是她收拾出来,觉得会适合陆大人用的东西。”

傅岑酸了,脸上一本正经,冷哼,“陛下待陆大人极好,在甘城赐了府邸给陆大人。哪里需要她这么细致周到,瞧她那上赶的殷勤劲,哪里像是我镇国公府教养出来的。”

傅衡玉这小崽子,没见她对自己这么殷勤过!

对于这酸味极重的话,肖嬷嬷忍笑了好久,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肖嬷嬷为衡玉辩驳一句,“玉儿这是赤子之心。”

玉儿想待谁好,就考虑得细致周全。

被她放在心上的人很少,但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肖嬷嬷能理解衡玉的想法——那位陆大人即使不愿意收衡玉为徒,凭他过往为百姓、为这天下殚精竭虑所做的一切,也值得衡玉如此慎而重之。

傅岑瞧见穿戴整齐,眉间点着朱砂的衡玉走过来,忍不住重重咳了几声。

衡玉脚步微顿,一脸担忧看过来,“祖父,你身体若是不适,该找大夫好好看看。”

傅岑翻一个白眼,不过对衡玉的反应还是很受用的。

他轻轻哼了一声,把自己刚刚那股酸劲抛到了脑后去。

在傅岑看不到的角落,衡玉朝着肖嬷嬷眨眨眼——想化解掉祖父那股酸劲,就是这么简单。

肖嬷嬷哑然。

大件行李装了整整三辆马车,只有一辆里面是衣服和常用物品,剩下两辆装着的都是书籍字画、名琴名笛,以及千金难寻的笔墨纸砚等。

一切收拾妥当,众人这才乘坐马车前去码头。

九、十月份,湖水没有以前那么清澈,不过两岸的风景都很有特色。

枫林如火,灼灼夺目,衡玉两只手抓住船栏,踩着凳子往四周远眺。

春秋她们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这一回难得出门,从上船后就一直很兴奋,拿出行李里的琴,抚琴最好的夏冬给船上的人抚琴,春秋她们和声而歌,很快就笑闹成一团。

傅岑在喝酒,这是他自己酿的。闲着无聊,酿酒也算是一件打发时间的雅事。

衡玉凑过去,趁着傅岑不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小抿一口,“开坛时间早了。”

酒不好喝,她连忙把酒杯放下了。

“傅衡玉,你懂什么酒——”傅岑一瞪,见衡玉把杯子放下来,他才没再往下训斥。

但等傅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发现味道果然没到火候。

他额角青筋一跳,看着已经溜远的衡玉,“难怪我说我藏在书房里的酒每次都喝得那么快,傅衡玉你是不是经常偷喝我的酒,不然你怎么会尝出来味道不对!”

衡玉表示无辜,“没有啊。”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

船上笑闹一路,终于停靠在甘城码头。

傅岑提前派了管事前来甘城,所以船刚靠岸,就有管事上前向傅岑和衡玉行礼。

前脚傅岑刚进入他在甘城置办的宅子,后脚甘城知府的拜帖就送上门了。

“这甘城知府消息倒是颇为灵通。”傅岑瞧一眼那张拜帖,轻笑了笑,让衡玉和肖嬷嬷先去修整,他先回复这张拜帖再说。

这里的宅子并不大,不过是相对在湘城的国公府来说。

主院是傅岑的住处,衡玉挑了一处环境清幽的院子住下,除了偶尔出门逛逛,其他时间就在宅子里静候陆钦抵达甘城。

她没有刻意多打听陆钦的事迹,反倒是系统,对陆钦颇为好奇。

它问:【零,你说你未来的老师会是何等人物?】

衡玉:“惊才绝艳四个字我已经说腻了。”

【你没想过他会有什么风姿吗?】

“大概——即使从未见过对方,当你瞧见那个人的时候,就知道陆钦是他,他是陆钦。”

——

夜深,船在航行。

宽敞的船舱里燃着通亮的烛火,陆钦披着一件外衣,就着烛光在翻阅书卷。

唐宿将熬煮好的药端进来,瞧见陆钦还在看书,连忙把药碗放到桌面上,“大人,您的风寒还没好全,夜已经有些深了,该好好歇息才是。”

陆钦失笑,把书籍放下,“总不能干坐着等你把药熬煮好,闲着无事,就忍不住把白天没读完的书拿起来翻看。”

唐宿在陆钦身边伺候了四十多年,早就知晓他是什么性子的人,也没再劝,只是默默把药碗往前一推。

陆钦入手一摸,发现药的温度已经可以入口。他把碗端起来,忽略掉药汁苦涩的味道,直接一口饮尽。

放下碗,陆钦用手帕擦了擦唇角,温声道:“你也快回去歇息吧,我把这最后几页看完就歇息。”

唐宿点头,正准备退下。

又听到陆钦在问:“还有几日抵达甘城?”

“大概还要五日功夫。”

翻看完那几页书,陆钦小心将书籍放好,熄灭已经黯淡下来的烛火。

船舱微微开了些窗,从缝隙透进几分月光,照在陆钦的手掌上。

陆钦跪坐着,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抬起、合拢,像是要把月光抓住,偏偏手心空无一物,什么都抓不住。

他坐得笔直而端正——即使这室内只有他一个人在,那些刻入骨子里的东西还是在影响着他的言行举止。

时至今日,陆钦已经很少遇到那些会让他辗转反侧的事情,但今日夜色明明已经浓重,他还是没有丝毫困倦。

“回到甘城,该做些什么呢?”

像他一样致仕的官员,回到老家后要么含饴弄孙,要么在剩下的时间里多教导些学生传承自己意志和思想。

可他孑然一身,没有妻妾后辈,和族中人关系冷淡,也不能悉心教导学生。

陆钦认真想着,想了又想,一时之间竟觉有几分茫然。

船不断航行,那抹透窗而过的月色逐渐移动,打在了陆钦的鬓角。

他鬓角星星点点,全是斑白。

岁月从不轻绕人,纵使是当初名动洛城、才华横溢的状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