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绝情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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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拍了拍手中的问情,嘴角居然有一丝奇异的笑意,仿佛喜悦,又仿佛哀伤:“那天你提议交换佩剑时,我问过你后不后悔,你居然一口答应不翻悔。看来,传说是可信的——泪痕的主人,的确会死在问情之下。”

彷佛不愿看到他这样怨毒的眼神,高欢转过身去,径自上马:“你就在这儿慢慢等死吧……我不陪你了。”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泪痕剑,仿佛迟疑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这把剑,就给你陪葬吧!”

高欢拨转马头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问:“你最后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只恨……只恨自己还没看到什么是江湖,就死在这里!”任飞扬艰难地开口,喘息着,眼睛里已然弥漫了诡异的深蓝色,“你……你居然会是这种人……如果…如果风砂看到你这副样子……她会有多伤心啊……”

片刻不到,连他的声音都已嘶哑不成声。毒药药性之烈,可见一斑!

听得那句话,高欢登时一震,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下意识地伸手入怀,冰冷的指尖触到了柔顺的发丝。那一瞬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默然低首,杀气全消,径自转身策马离去。

任飞扬踉跄跪倒在地,扼住自己的咽喉,只觉体内有如烈火焚烧,又仿佛群蚁噬体,那种说不出的痛苦,简直让他疯狂!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深蓝色,连流出的冷汗都是蓝色的,他的手痉挛地在地上抓着,直到手心里血肉模糊。

这样盲目的乱抓中,他无意碰到了掉落在地上的佩剑。

抬起因为剧毒而变色的眼睛,他瞥见了那把给他带来厄运的泪痕。只是迟疑了一瞬,便摸索着握住了剑柄——高欢毕竟还是仁慈的……他还为自己留着这柄剑!

那个被他贸然就当作知交的复仇者,到底怀了什么样复杂的心态、才在按照母亲遗言对世仇下了毒后,却留下一柄剑给他?

任飞扬咬着牙,握紧了那把剑,可已然无力抽剑自刎。

他便把剑支在地上,踊身往剑尖倒了下去。

然而,他没有倒在剑上。

因为一只手已及时拉住了他,同时拿开了剑。在昏迷前,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叹息:“小高做事,果然还是这样绝决。只是……唉……”

叹息未落,那只手已点了他全身十二处大穴。

“你还有用。”

神思恍惚之间,“喀嚓”一声,一支含苞的海棠被利剪截断。

风砂这才惊醒,脱口惊呼,心疼的看着那支海棠花。

早晨起来,如往日一般安顿好了那些孩子,她就在院中修剪花木。但不知怎么,却有些心神不定,几次三番的出错。

一早高欢与任飞扬的不辞而别,让她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想起了高欢冷漠如冰的眼神,以及偶尔闪过的痛苦眼神——这个人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从怀中取出那片三叶草,细细端详着。

手中握着这片草叶,一阵无言的暖流涌上心头。她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然而,他却是第一个把“幸福”交到了她手心的人。那个神秘的白衣男子只用了一句话,就点破了她少女时开始就横亘在心里的死结。

“姨,高叔叔回来了!”蓦然,孩子们在院外欢呼起来。

风砂惊喜得手一抖,差点又剪错了一支鹊梅。

她立刻将手里的剪刀一扔,快步迎了上去,正见到大步踏入院中的高欢。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去神水宫了么?”风砂上前,惊喜地问,难以掩饰心里的欢喜,顿了顿,看看他身后,又问“任飞扬怎么没一同回来?”

高欢站在那里,眸中掠过了一丝罕见的迟疑,然而转瞬冷定如初。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风砂注视着他的双眼,看出了他一刹间的退缩和逃避,更看见了随之而起的冷酷和杀气!——这种血腥的目光,是和神水宫那帮杀手一模一样的。

终于,她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色转瞬苍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颤声问:“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任飞扬呢?你把任飞扬怎么了?说啊!”

“我把任飞扬杀了!”高欢不再回避,一口说了出来。

风砂手指一颤,那片三叶草从指尖飘落!她苍白着脸,怔怔地看着那个满身杀气归来的人,失神了片刻,接二连三的激烈诘问脱口而出:

“天……你为什么要杀他?到底是为什么!”

他冷漠地回答:“我是一个杀手。来这儿,杀他,只是为了复仇。”

“杀手?……那、那你为什么还要结交他?还要帮我?”

“不靠近目标,下手怎么会有把握?帮你,不过只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

一轮问答后,庭院里陡然陷入了死寂。

孩子们已然听得呆了,只看着两个人在中庭对峙,一句话也不敢说。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许久许久,魂不守舍的叶风砂终于发出了木然的笑,眼神恍惚地望向面前这个白衣男子,“很好,很好……我本来还一直在奇怪,一个侠肝义胆的人,怎么会有这种眼神——如今我总算明白了。”

“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你们都太单纯。”高欢的眼神依然淡漠,每一个字都毫不容情:“如今任飞扬已被我下了‘九天十地,魔神俱灭’的毒。”

风砂目光在一霎间雪亮——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毒!

看着怀抱问情剑,冷酷而漠然的高欢,她拼命压制的情绪终于失控!

“你居然对他下这种灭绝人性的毒?你简直是个畜生!”风砂疯了一般地嘶声喊,上前用力抓住他的衣袖,“你手上还拿着他给你的剑,嘴里还叫着兄弟,居然转身就杀了他!”

高欢仍旧不动声色看着她,嘴角浮现出淡漠的笑意,眼神渐渐又变得辽远:“我本来只是一个杀手,无亲无戚,无情无义,甚至连这个名字都不是真的……说句老实话,用这种方法杀人,我早已用过几十次了。只有你和任飞扬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才会上当。”

风砂呆住,因为极度的震怒和惊异而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是回来杀我灭口么?”她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问着这样生死悠关的问题,却反而镇定下来,“还是来炫耀?”

“不。”高欢顿了顿,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

“那……为什么回来?”风砂追问。

高欢低下头,第一次毫不回避地正视着她,眼里又闪出那种看不到底的淡漠笑意,一字一顿地回答着她的疑问:“我回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只是为了,把你心底里的那一点幻想,彻底的打碎!”

“……”这句话带来的震惊,让叶风砂在刹那间失语。

那双眼睛是冷酷的,却仿佛洞察一切,连她心底那一点热情的萌动都了若指掌!

花木葱茏的庭院里再度陷入了默然,这一次,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去。仇恨,羞愧,愤怒,悲哀,种种激烈情绪涌动在一起,令她几乎窒息。

“高叔叔,你真的……真的杀了任叔叔么?”沉默中,蓦然,有一个稚气的声音斥问,“你是说谎的吧?你怎么会杀了任叔叔?”

一大群孩子不知何时已围了上来,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盯着高欢,表情复杂。

高欢转过头,漠然颔首:“我没说谎。”

孩子们震惊地看着他,单纯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高叔叔是个大骗子!”“坏死了!”“打死他!”

蓦然,孩子们蜂拥扑了上来,哭着围着他又踢又咬,满目的仇恨。

高欢神色不动,任凭孩子们厮打,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仿佛忍耐到了极限,忽然冷冷对风砂开口:“够了,让他们安静!——否则不要怪我对小孩子下手!”

那样杀气逼人的语声,让风砂不自禁的一个寒颤。她扑上去拦住了孩子们,用了罕见的严厉语气:“你们快回屋里去,不准再闹了!……不然我不要你们了!”

孩子们不敢不听她的话,悻悻散了开去。

然而,临去之时的回眸中,那些本来明亮天真的眼眸中,居然有那般深刻的仇恨——高欢毫不回避地望着那些孩子的眼神,心神有些恍惚。或许,这是第一次将那些仇恨种入那样幼小的心灵中吧?

他突觉有人扯他衣襟,低头,却见是小琪。那个勇敢的小姑娘此时也毫不怕他,孤身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襟,仰头轻轻地问:“高叔叔,你真的……真的杀了任叔叔吗?”

在小姑娘那样明亮如水的眼眸中,心冷如铁的他徒然也是一痛。

但他仍是淡淡点了点头。见他承认,小琪脸色唰的苍白,烫着一般的放开了他的衣襟,目光立刻充满了愤恨,退开了一步,彷佛对他这种人避之不及。

“小琪,快回去!别闹了!”生怕她会惹来杀身之祸,风砂连忙呵斥,把她推走。

小琪听话地转头离开,却冷冷看了高欢最后一眼:“高叔叔坏死了!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时,刚走开的小飞也折了回来,走到高欢面前三尺之处,仰头看着他。

“高叔叔,你是个大坏蛋!”这个小孩子的头刚刚及到他的腰,但是眼神却是成人般肃然,叉着腰,对着高欢一字一字开口,仿佛是宣战一般地丢下一句话:“迟早有一天,我学会了武功,会找你为任叔叔报仇的!你记住!”

小孩子握紧了拳头,认真的看着他,许下诺言。

又是一颗仇恨的种子。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高欢嘴角再次泛起,是否,在多年之后,他会真的死在这个孩子手里呢?

他看孩子们离去,这才抬头看了风砂一眼,从怀中取出那绺长发,抛还给她:“戏已演完,这个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风砂触电般一震,泪水已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从地上捡起那片三叶草,也抛了过去:“还你!”

高欢看也不看,忽然反手拔剑——问情剑的光芒纵横满空,那孤零零的一片叶子转瞬被搅得粉碎。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砂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痴痴地看着漫天飞舞的叶片。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她的“幸福”……已如叶般破碎而飘落了。

她终于伏在树上放声痛哭。

“只会哭的女人,永远只是废物。”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

风砂吃惊地抬头,泪眼之中,她看见院中竹下站着位绯衣女子,脸罩轻纱,正静静端详着自己。她的目光锐利而深沉,仿佛能一眼看到人的灵魂深处。

“我……实在受不了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风砂一向坚强高傲,可不知为何在这个女子面前却软弱了起来,虽然硬撑着,但声音已颤抖了起来:“你、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你凭什么……凭什么指责我……”

绯衣女子颔首,凝视着她,许久许久,目光中竟露出了怜惜之意。

“是的,我不是你,无权指责。叶姑娘,你是个很好的女子……如果能帮到你什么,我不会吝惜我的力量。”她缓缓开口,眼眸深处却有一丝笑意,“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救回了任飞扬呢?——相信‘九天十地,魔神俱灭’之毒虽剧烈,也难你不倒。”

风砂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什么?你救了任飞扬?他……他在哪儿?”

“已经在你房中,”绯衣女子微微一笑,“相信你会救活他的。不过……”

她顿了一下,缓缓道:“他伤好之后,我会立刻带走他。”

“为什么?”风砂惊问,“你、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绯衣女子的目光突又变得冷漠,轻轻冷笑:“重要的是我救了他,所以他必须为我做点什么来交换他的性命——我做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

她的语气,也变得威严而寒冷。

“那么……你帮了我,我要怎么报答你?”风砂迟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

绯衣女子看着她,突又笑了笑:“我很喜欢你——我觉得善良,并不应该用背叛和血腥来回报。所以这一次我帮你,是不用任何代价的。”

她转身欲走,又回头叮嘱:“三日之后,我会来带走任飞扬——你不用想法子躲开我,因为我若要干什么,从没有办不到的。”

她一双剪水双眸燦燦生辉,钻石般夺目而冰冷。

风砂不知为何对这神秘女子徒生亲切,不由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绯衣女子迟疑了一下,展颜一笑:“我姓舒,别人都叫我阿靖。”她拂开面纱,露出了清丽端庄的面容。绯红色的短剑清光绝世,闪耀在她的袖间。

风砂一时反应不上,怔怔见她回身掠出院子,尚自喃喃自语:“阿靖,阿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失声惊呼:“听雪楼的靖姑娘!——居然,居然是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