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澜沧横渡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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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沧夜月,有一行风尘仆仆的旅人悄然过江,踏上了滇南的土地。

这一行有六人,从外表看都是最普通的汉人行商。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正是来自洛阳的听雪楼,是当今武林中的传奇人物。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完全改变了他们的容貌,四位护法看上去都是二十许的年轻人,而萧停云却变成了四十多岁的长须中年男子——这样的安排,只为一路上避过明里暗里的耳目。秘密离开洛阳之后,他们一路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日夜兼程地赶路。先是坐船渡过了澜沧江,从舟上下来后,从码头上雇了一支马队,直奔腾冲而去。

等一切都弄好,走上驿道时,已经是薄暮。一弯淡淡新月悬在苍莽群山之上,炎热的风吹过森林,到处都是簌簌的枝叶声响,如同细密的海潮声。

这一行人勒马驻足,久久倾听,面色各异。

“好久没有听到忘川的声音了……”忽然间,青衣客轻声叹息,淡淡的月光下,照见双鬓白发如雪,“三十年了……没料到有生之年还能重踏此路。”

是的,在多年前那一场与拜月教之战里,作为听雪楼的四大护法之首,他曾经跟随楼主和靖姑娘来到滇南,走过这一条驿道——那时候他们都还是青年人,处于一生中的巅峰时期,虽然踏上了这奇诡的滇南,却毫不畏惧。

可那之后的种种经历,诡异无比,九死一生,却令他们永生不忘。

“那一次我也听到了忘川的声音,后来就真的差点儿死在迦若祭司的手里。”一边的红衣女子低声笑了笑,眼里有柔软的波光,“如果不是你用浅碧踟蹰花把我救回来,我估计已经是滇南的一具枯骨了。”

“你受此重伤,还不是为了救我?”青衣在风里猎猎作响,碧落整个人在月光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红尘侧耳听着风声:“这一次,你是不是也听到忘川的声音了?——只要听过一次,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当然听到了。那又如何呢?”碧落淡淡道,“江湖人,江湖死。何况自从楼主和靖姑娘去世后,我们已经偷得浮生三十几年了,也是赚够了。”

四位护法相视一笑,仿佛时光忽然倒流,还是英姿勃发的少年。

“停云呢?”紫陌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渡口,“墨大夫还在给他看诊吗?这一路他这么拼命,看了真是让人替他担心。”

话音未落,便看到一个白衣人从舟中走上码头,朝着他们而来。薄暮里,他的身形显得如此单薄,白衣在风里翩然飞舞,却透出几分憔悴的气息来。他一边走,一边掩嘴微微地咳嗽,肩膀起伏,声音低哑。

看到主人终于下船,马队的向导连忙迎了上去,殷勤道:“各位老爷,前面便是驿道了。沿着驿道走二十里,前面有个客栈可以住一晚。”

“哦。”萧停云咳嗽着,却问,“到腾冲大概要几天?”

“三天吧。”向导道,“走得快些,两天半也够了,只是会路途辛苦许多。”

萧停云和四位护法交换了一下眼神,道:“一天两夜能赶到吗?”

“啥?”向导吃了一惊,然而看着对方的语气却又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心下嘀咕——这个客人看起来病容满面,一只袖管空空荡荡,显然是个残废人,简直令人担心他会随时撑不住倒在半途,却居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向导毕竟是老江湖,心中不快,嘴里却赔着笑:“一天两夜?这位老爷,您不体惜自己的身体,也体惜一下这些马匹吧!这条道上从没有……”

萧停云冷冷打断了他:“如果能,多给你一百两。”

一听这句话,向导瞬间振作了精神,点头如啄米:“能……当然能!”

一下子多赚了两倍的钱,向导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忙着到前面去吆喝马队,提点伙计们振作精神。马上的其他人沉默了一下,齐齐看向了那个萧停云。

此刻驿道上没有外人在旁,碧落便压低了声音,开口不无担心地问:“停云,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多谢几位师父关心,我没事。”萧停云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而坚定,“咳咳……墨大夫说过我这些天恢复得很快,武功已经恢复了八成。”

四护法一起看向了舟中最后走出的麻衣老者,眼里露出询问之色。墨大夫看了萧停云一眼,咳嗽了一声,道:“说是这么说,但老朽觉得楼主你这样也太过于勉强了。毕竟洛水遇伏,你受伤极重,前方尚有一场大战,按照如今这样日夜兼程,到达时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萧停云对着老者恭谨地道:“所以此行才劳动了墨大夫您随行啊。”

墨大夫沉默下去,无言地看着萧停云。

听雪楼如今已经摇摇欲坠,他以古稀之身陪同退隐的四护法一起来到这里,心知此番也是九死一生——行囊里有药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药丸,那是极·乐丹,出自西域的药物,含有强烈的迷幻成分,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人的体能,本来是西域用来训练死士之用,此刻只怕是要在滇南派上用场了。

碧落皱眉,岔开了话题:“苏姑娘是真的在腾冲府吗?”

“是的。冰洁说这段时间她派了好几批人出去,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后来有一只信鸽带回了消息,说在腾冲府上发现了苏微的踪迹,正在试图劝其返回。”萧停云道,“那是他们发回来的唯一消息……后来,无论是那一批人,还是后面再派过去的人,均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有人在暗中阻拦。”碧落微微沉吟,“说不定苏姑娘如今也凶多吉少。”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心里一沉。

是的,那些蛰伏在暗中的人,无论是来自天道盟还是拜月教,他们既然能将听雪楼所有派出的人马一网打尽,自然也有能力对付落单的苏微——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如今她孤身一人,到底怎样了?

这一点,却是洛阳来的他们没有一个知道的。

无论如何,总得去看个究竟!”红尘傲然道,“既然我们来了,就算有再多人阻拦,少不得都要去腾冲府一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走吧。”眼看着前面向导已经安排完毕,返身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碧落止住了话题,翻身上马,“多说无益,尽快找到苏姑娘最要紧!”

马蹄声嘚嘚响起,回荡在这一条驿道上。

惨淡的月光照着路两边的苍莽森林,沿路古木参天,深深的阴影里伫立着一座座镇魂碑——然而,没有谁注意到,忽然间,其中一具石像的眼睛,居然转了一下!

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那些路两边的石像的眼睛都开始转动,默默地看向那一行离开的人,目送到看不见为止——那景象极其诡异,却没有一个人看到。唯有月光冷冷倾泻,洒落在这些翁仲造型的镇魂碑上。

星空璀璨,有忘川从头顶流过的声音。

本以为这一路必然凶险万分,然而,谁也没料到,这数百里驿道居然走得如此顺利——整整一天两夜,他们变容易服,枕戈待旦,时刻准备着袭击的到来,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如同最普通的客商一样,在日暮时分毫无悬念地抵达了腾冲。

“祝各位赌石全胜,发个大财!”向导把他们带到了天光墟上,便兴高采烈地领了赏金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一行人,瞬间被商贾们包围。

“客官,来看看这边上好的石头?都是孟康矿口的!”

“看,这里的皮壳已经被擦开了,水好满绿啊!一刀下去还不涨个十倍?”

“一块石头动不动就要几百上千两银子,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小商户活了?”

“那看这边!都是十两银子一块的,全蒙头的赌料,就看您手气了!”

站在天光墟入口,满耳都是喧嚣声。数月前因为火山爆发而阻断的道路重新通了,天光墟的生意恢复到了旺季该有的模样,同一日抵达的客商有一两百人,因此他们这一行人杂在其中也并不引人注目。

然而,看着眼前万头攒动的景象,一行人心里都沉了一沉。

——人海茫茫,要怎样才能找到苏微?

他们在集市上随便走了走,装作是中原来的玉石商人,随便问了一下价钱,毫无头绪。萧停云微微咳嗽,道:“找个地方先休息下吧。”

已经有二十几个时辰没有休息,即便是身怀绝学的人也都已经觉得疲倦,他们穿过了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竹林边的一个小酒馆里坐了下来,随意点了一些酒菜。当垆的苗女笑靥如花,声音清脆如银铃,碧落坐在角落里抬眼看了一看,神色忽然有微微的触动。

“滇南故地,想起故人了吗?”红尘意味深长地笑。

碧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摇了摇头,饮尽了杯中的酒:“三十年了……红颜成灰,白云苍狗啊。”

墨大夫坐下来后就忙着给萧停云看诊,一搭脉,不由得忧虑地叹了口气:“楼主,你这身体,撑着走到这里都已经是奇迹了,如果不立刻休养一段日子,只怕立刻就要病倒。”

“墨大夫,您不是带了极·乐丹吗?实在不行,就用这个好了。”萧停云低声咳嗽,提出了要求。墨大夫捻须沉吟,枯瘦的手指在桌子上下意识地叩着:“那可不成……这药药性猛烈,太容易上瘾了。不到不得已……咦?”

忽然间,他语声中止,诧异地看了下去——手指下的桌面上赫然有一处雕刻,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一个美丽的女子,显然功力非凡,不知为何却刻在了这种酒桌上,还被刀划得七零八落。

腾冲是翡翠之都,天下最好的玉雕师荟萃此处,自然卧虎藏龙。

萧停云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念头,便将视线移开。旁边的碧落低声道:“现在已经到了腾冲了,这一路居然如此平安,令人反而觉得忧虑——不知苏姑娘如今落脚何处?”

萧停云蹙眉:“飞鸽传书里也并未指出具体地址,只说她现下在腾冲郊外,只怕要花点时间去找。”

这边他们刚开始低声讨论,集市里却骚动起来,许多人收拾了东西往回赶,窗外的喧嚣声顿时响了起来。

“奇怪。”紫陌一贯心思细密,见状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现在才刚过未时,还没到散墟时间,这些玉商怎么就撤了摊子?莫非有什么事情发生?”

刚说到这里,便有几个玉商在酒馆窗外停下来寒暄。

其中一个站住了,惊喜万分地道:“嘿嘿,李兄?好久不见!”

另一个连忙抱拳:“哎哟,这不是宝成银楼的邱掌柜吗?一晃半年没见了……幸会幸会,最近帝都那边生意一定很红火吧?”

“托您的福,上次买回去的石头都切涨了。开了二十几个带翠镯子,不到三个月就卖完了,小小赚了一笔。你看,这回不是又来这儿进货了?不过为啥今儿这么早就撤摊了?难道是天光墟的规矩改了不成?”

“哪里。您有所不知,今天正好是七月初七,大家都没心思做生意了,早早收了摊,要赶着去参加原大师的婚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