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长夜离别歌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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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一定是师父通知了灵鹫山月宫的人,拜月教主带着孤光祭司已经来到了腾冲——这一切的恩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然而,原重楼却没有在意眼前大军压境的情况,只是在雨里怔怔看着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眸里隐约闪动着一丝光亮,脸色苍白得可怕。

“你知道吗?师父曾说过一句评语,我一直刻骨铭心。”他低声道,“他说我‘天赋出众,可谓惊才绝艳,不逊于昔年迦若大祭司’。”顿了顿,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但是他又说我‘只惜用心过于刻毒,恐不得永年’。”

他冷笑:“呵,他说得真对。”

“你……”她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

原重楼脸上的表情一掠而过,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回到廊下,指了指水映寺后院的东厢房,对她道:“萧停云,四护法,墨大夫——你要的那几个人的遗体都在那里,等会儿可以带走了。”

“遗体?!”那一瞬,苏微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你……你不是说要放了他们吗?你言而无信!无耻!”

他看了她一眼,道:“我从来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你又不是才知道。”

她猛然一颤,眼神凶狠,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然而他看着她,眼神却柔和下来,叹了口气,道:“其实,为了把你骗来这里,我说了谎——那一夜在水映寺里,听雪楼就已经全军覆没,几位护法全部战死,无一幸存。”

原重楼脸色凝重,低声道:“本已隐退多年,却为了故主复出,血战到最后一刻,确实令人起敬——你好好地带他们回中原去吧。”

早……早就已经战死了?那一夜,为了让她顺利脱身,四位护法竟是都不惜牺牲了自己!苏微猛然一颤,握紧了血薇,只觉得内心的恨意又如同毒蛇猛然抬头,唰的一声冲上心头,不可遏制。

是的,她要复仇!要将眼前这个人千刀万剐,以祭听雪楼!

拜月教的人已经到了,如果她要报仇,就得趁现在!

“今天是七月半。在洛阳那边,太阳也已经落山了吧?风雨的人马应该已经出动,将听雪楼上下全给灭了……”他淡淡地说着,声音冷酷,毫不顾忌一边的她脸色已经是如何惨白,笑了一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很好,我终于是替父母报了仇了。”

“你……”她咬着牙,只觉得心中恨意狂涌,双手颤抖着握紧剑,提了一口气,居然觉得穴道开始松动了一些。

水映寺的周边不断有电光涌现,头顶的天空却依旧阴沉。空气里有细微的震动,一声一声,檐下挂着的两盏九曲凝碧灯微微摇晃。

“放心,明河教主和师父就算再厉害,这一时半刻还是破不了我的结界。”原重楼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只是道,“时间快到了,我去替你找一匹马来。”

那一刻,或许是真的因为时间到了,她猛然一运气,只觉得一口真气从气海唰地提了上来,在四肢百骸瞬间流转自如!那一刻,她想也不想,手腕一动,血薇无声跃入手心。

他刚刚转过身,她的剑已经无声无息刺出,抵住了他的后颈!

然而,那一瞬,苏微忽地看到他的后颈皮肤上出现了一块奇怪的青色瘢痕——那种青色仿佛活了一样地在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那个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吃了一惊。

剑擦着他的脖子停住。

然而,原重楼却已经被惊动,闪电般地回身,她来不及躲藏。他回过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血薇,脸上有惊愕的表情,忽然间又转为欢喜,脱口道:“迦陵频伽!你……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杀我,是不是?”

“不!我只是……”她咬着牙,手腕颤抖着,想要把剑往前推送一寸洞穿他的心脏。然而,他却在那个时候忽然转身,伸出手将她拥入了怀里!

苏微在那个瞬间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往回收剑。

可是,已经来不及——唰的一声,锋利无比的剑芒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然而原重楼竟然似毫无痛觉,依旧脸上带着笑容,往前踏进了一步!

噗的一声,血薇直接没入他的心口,从背部直穿出来!

“不!”她失声惊呼,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恐,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抽出剑来,双手发抖,拼命往回收剑,“不要!”

“呵……还想说谎吗?”他笑起来了,用力地抱紧她,让血薇唰地穿透自己的胸膛,任凭她惊呼挣扎,死死不松手,“如果你想杀我,就来吧……”

他将她连着剑拥入怀中,紧紧地,不留一丝余地。一瞬间,她手里的整把剑只剩下了剑柄露在外面。血薇穿心而过,炽热的鲜血汹涌而出,染红他们彼此的心口。

那一刻,那种灼热,几乎令她脑海一片空白,如同置身地狱。

“好了。”她听到他低声道,如同叹息,“现在,你报了仇了。”

她猛烈地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轻,听起来却宛如惊雷。

“满意了吗?”他在耳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本来……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故意转过身,让你可以亲手杀我的——可惜,你这个傻瓜竟然临阵手软。所以……所以,只能我自己来了……”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剑柄,用沾满血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生怕他下个瞬间便会委顿下去。

“重、重楼……”她声音发着抖,“为什么……”

“我不愿死在别人手上。”他笑了一笑,在她耳边梦呓般地回答了她的疑问。同一瞬间,仿佛是这句话散去了他的元气,他整个人颓然后倒。

她看到他的身体出现了可怖的变化——他的整个人,竟然破碎了!那种“破碎”是可怖的,仿佛陶瓷人偶,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坍塌,如同一块拼图正在片片掉落!

每一处碎裂的地方,都有着暗青色的印记。

当肌肤发生可怖的变化之后,有青色的妖异的火从他的身体里透出,吞噬着他!她惊呼着,试图扑灭那火,然而却毫无用处。那种从身体里透出的火是冰冷的,无形无质,完全无法触摸到!她竭力扑打,然而却仿佛只是用剑徒劳地划着水面,完全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苦笑着,摇了摇手,制止了她。

“这是青妖之树的反噬……谁、谁都挡不了。”火焰里的人没有挣扎,虚弱地开口,看着疯狂般的她,“我……我强行使用禁忌之术来复仇……也早、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很庆幸……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所有要做的,都已经做完。”

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全身冰冷。

从一开始?他……早就知道有这一刻?那么,从胁迫她来这里之时,他早就已经算计好了这最后的结果?

他没有算计别的,只是要她陪他这最后的一天一夜!

“重楼……重楼!”那一刻,她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泪如雨下。

“嘘,迦陵频伽……”她听到他在耳边低声说着,语声虚幻如梦,“不要哭……结束了。一切噩梦都结束了。嘘……别哭……别哭。”

他抬起手,指了指夜空:“你……听到忘川的声音了吗?”

她震惊莫名,却什么也没听到。风吹过树林,木叶纷飞,雨在头顶落下,无声无息——四周有闪电惊雷,这个水映寺却寂静无声,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两盏灯挂在那里,幽幽暗碧,明灭不定。

“重楼?”她低下头看着他,轻声地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迦陵频伽……我爱你。”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拉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微弱地喃喃,“这一场相遇……就算什么都是假的……但这里、这里,却是真的。”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微弱而缓慢,细如一线,忽然断绝。

那一刻,那种诡异的火焰轰然大盛,吞没了他!冰冷的火焰簇拥着正在死去的人。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然而眼里却还含着那种复杂莫测的笑意,一直凝视着她,似乎想就这样一直一直地看着她,直到生命的终点。

那个短短的刹那,似乎漫长得如同永劫。

她屏住了呼吸,不敢吐出那一声哽在喉咙里的呼喊,也不敢透出一丝气息,似乎以为这样时间就能够停止——可不等她腔子里的那口气息吐出,那双不瞑目的眸子,却已经消失于青色的火焰中。

“重楼!”那一刻,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无数的闪电汇集在水映寺的四个方位,映照得天空隐约透明。召唤来天地之力的拜月教主和孤光祭司并肩站在高处,手指间积蓄着力量,准备突破眼前不可见的屏障——然而,就在月亮升起、他们准备联手出击的瞬间,那一重笼罩在寺庙上空的无形结界,却在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仿佛云雾忽然散去,眼前出现了寺庙的山门入口,而头顶的雨也停止了,阴云散开,露出了一条淡淡的银河。有满月无声地从云间浮现,升在林梢。

这一刻的静谧和安宁,令前来的所有人反而都止步。

“怎么回事?”明河教主低声,修长的手指从孔雀金的长袍里伸出,指尖凝结着淡紫色的光——盘踞在这寺庙之中的那股力量原本那么强大而邪恶,怎么忽然间就消失了?难道是……

那一刻,有奇特的风从水映寺里吹来,四散而出。

明河教主在一瞬间微微变了脸色,失声低呼:“是他?!”

清朗的滇南朗月之下,一个白袍人从寺庙里无声无息地走出,如同御风而行,一直朝着他们走过来——在所有人几乎都要出手攻击的瞬间,那个人站住了身,似乎不能再走近一步,忽然弯下腰,对着孤光祭司深深一礼。

“灵均!”那一刻,祭司忍不住脱口而出。

是的,那是灵均!是那个悖天逆神的弟子!

他缓步而出,恭谦地对着师父行礼,然后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抓住师父的衣襟,说一句什么话——然而,仿佛是被那一声呼唤的气息吹散,那个人影瞬间消失了,如同稀薄的雾气,消散在了月下。

“天啊……”明河教主的十指从虚空里闪电般地收拢,手心里顿时出现了几团淡淡的白色光华,只看得一眼,便低呼,“这是魂魄!他……他已经死了!”

“什么?”孤光祭司失声道,“灵均已经死了?!”

当所有人抢身进入水映寺的时候,那里面已经空空荡荡,再无声息。只有两盏九曲凝碧灯在风里悠悠摇晃,惨碧色的光映照着整个空寺,伴随着哭泣之声。

“阿微!”秋护玉失声惊呼,冲了过去。

檐下坐着一个女子,在撕心裂肺地哭着,俯下身紧紧拥抱着什么——然而她的双手之间,早已空无一物。火焰在她手里熄灭,怀里只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灰烬。

风一吹,簌簌散开,了无痕迹。

唯有滇南新月如霜,冷照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