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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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封捷报正快马加鞭地从广南传回。

狄青一行人正月里抵达广南,守将趁狄青未到私自袭击昆仑关,大败而归,军心不稳。狄青连斩三十大小将领,命亲兵与西北线过来支援的番兵迅速接手控场,一下子齐了军心。

到了广南,狄青以带上了狰狞的青铜面具,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他那过于俊秀的脸庞。

狄青的雷霆手段震住了所有士卒,清整数日他便率兵奇袭,使计将侬智高逼至平原地带用西北线骑兵冲杀。

广南多山地,侬智高手中没有骑兵,步兵在毫无遮挡的平原地带对上骑兵只会迅速溃逃。

狄青乘胜追击,途中击杀一个身穿黄龙衣袍的男人,许多人都认为这就是侬智高,欢呼雀跃地让狄青往开封报喜。

狄青语气冷淡:“或许这是金蝉脱壳之计。”他一向谨慎处事,绝不授人以柄,派人收拢了那身着黄龙衣袍的尸首,清点杀敌数、俘虏数,好向京中报捷。

一轮弯月自连绵的山头升起,悄然退离老巢、逃亡交趾的侬智高正在熟悉的山路间赶路。

他们神色仓皇、警惕无比,一路上根本不敢停歇。

去年轻松连下数城,前不久又大败宋军守将,给了侬智高一种宋军不堪一击的错觉,等真正面对大宋的精兵强将时,他才发现自己这些人才是不堪一击的存在!

侬智高不知道的是,暗处有许多双眼睛正无声无息地盯着他们。

曹立算准侬智高会败,分析过舆图之后早早带人绕路侯在此处,专门等侬智高从此出逃。

事实证明曹立的判断没有出错,他们果然等到了侬智高一行人。

这几年曹立接触三教九流的人多了,相人很有一手,一眼看出为首那相当狼狈的汉子便是侬智高,此人杀戮多,身上自带一种草莽气势。

曹立年纪虽轻,但行事稳重,等侬智高一行人完全入瓮他才下令围杀。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上场杀过敌,见了血也很冷静,他向来勇武能战,与侬智高交手之后不出十回便割下了侬智高的头颅。

曹立拧了拧眉头,把头颅扔给身旁的小兵拎着,着几个人带回去交给狄青。

这可是贼首!

受命的几人对视一眼,看向曹立和他身边仿佛历经百战、杀气凛凛的凶勇士卒,一激灵,领命带着侬智高的头颅连夜奔回去回禀狄青。

狄青刚让人把捷报往京中送去,见了这贼首后眉头直跳,立刻询问是什么情况。

曹立素有威名,几个兵卒不敢贪功,原封不动地把设伏围杀侬智高一行人的过程给狄青说了一遍,又将曹立搜罗出来的证物交给狄青。

狄青相信曹立的判断,收下信物后又问:“曹立呢?”

前来回禀的兵卒迟疑片刻,才把曹立的打算告知狄青。

前不久交趾那边派来使者说要帮忙清剿侬智高,要求朝廷给他物资支援,狄青觉得交趾居心不良,怕到时来个腹背受敌,拒绝了交趾的援助提议。

曹立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见设伏之处离交趾已经不远,决定带着手底下的人潜入交趾探明情况。若是交趾当真有异心,进入交趾境内一探便知!

当然,这只是曹立的目的之一,曹立的另一个目的是王雱说的“来都来了,一定得带点纪念品回家,自己人不好抢最好抢交趾去”。

倘若交趾当真磨刀霍霍向广南,那曹立可以光明正大地弄点好东西回去,比如交趾沉香什么的。而且广南这一年来久经战事,粮草供应也不是很足,他们挺久没吃肉了,弄批耕牛回去开开荤挺不错。

曹立说干就干,二话不说领着人潜入交趾。不潜入还好,一潜入曹立还真靠着随行“翻译”探听到交趾的一些算盘:他们还不知道狄青已经击溃侬智高,正得意洋洋地表示要等宋军再次溃败,上书叫大宋朝廷给他们送粮来养他们的兵。

连交趾边境的百姓都表示大宋广南的驻兵不堪一击,将来他们也要去广南那边掳掠一番。

随行的人都义愤填膺,感觉交趾这些家伙真是一群白眼狼,明面上依附于大宋,自称大宋属国,结果从军到民都对大宋满怀恶意。

曹立很平静,他遣人潜入交趾城镇取了些交趾文人言论做物证,堂而皇之地带着人以宋军使者的身份与交趾守将谈判。

仗着狄青大胜的势头,曹立威逼利诱地让对方狠狠割了肉放了血,还得毕恭毕敬地派人护送那些个钱粮香料、耕牛矮马送到邕州献给狄青。

这些事曹立做得得心应手,方洪在琼州岛有水精矿,广南这边也有生意与交趾往来,可以给他提供一些便利。

见曹立带着手底下一批人毫发无损地回来,还带回一批不小的物资,狄青十分快慰,拉曹立坐下细问具体是如何施行的。

得知交趾境内的言论,狄青拧紧眉头,一点都不觉得曹立敲这一笔敲得太狠。

明明是大宋属国,民间的言论却对大宋充满恶意,显见交趾国君怀着什么心思!

狄青曾长期与西夏交手,对这种明为属国,实则摇摆不定的“盟友”最为警惕,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腹背受敌。

最可恨的是,哪怕你知道它首鼠两端,却也奈何不了它,要是你带人把它灭了,不少人都要跳出来喷你一脸唾沫——无缘无故让人破家灭国,于礼不合!

狄青让人把东西都清点完毕,连着曹立杀贼酋的功劳一并报了上去。

曹立并无出使交趾的明旨,若是交趾守将当时反应过来把他们给杀了,狄青也奈何不了他们——可惜交趾那边猜不出曹立如此胆大,敢带着那么一点人进入交趾境内,又被曹立甩了一脸“反宋证据”,慌乱之下答应送了这么一批物资过来。

这等同于是亲自把罪证送来了!你要不是做贼心虚,干嘛巴巴地送这么多东西过来?以前都是朝廷送物资过去“援助”交趾,交趾何曾这般热心!

交趾守将这一决定,完全坐实了他们有反宋之心。

到底是两国之事,狄青没有傻到自己拿主意,只把东西齐齐整整地送到开封去,让朝中百官讨论此事。

狄青看向曹立,正色说道:“下回别再这样贸然行事,若是你此行折在交趾,于大宋而言完全是得不偿失。”

狄青本来就十分爱重曹立,这一战中曹立带人设伏诛杀贼首更是证明了他的眼光没出错,着实不愿曹立因为贪功冒进而出事。

曹立点头,平静地应下狄青的话。可惜要是再有下回,曹立还是会见机行事。

他天生爱兵行险着,要是他愿意舒舒坦坦地活着,跟在王雱身边自然能吃好喝好前程大好。

但他不愿意。

他享受战场上的步步惊险,享受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愉悦,这是做其他事时他完全感受不到的快乐。

王雱也说,他天生就适合上战场。

狄青向来细心,见曹立目光平静无澜,便只曹立并没有真正把话听进去。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对曹立道:“此次你诛杀贼酋立下大功,朝廷应该会对你有大封赏。”

曹立认真道:“大家都有功劳。”

狄青道:“这事你算首功。”

两封捷报快马加鞭地送到开封,前后脚送进宫里,官家本来正在午歇,听到广南有捷报传来后惊坐而起,快慰地下了龙塌去看南边传来的奏报。

广南大捷!

烦扰了朝廷将近一年的广南之乱,短短一月就在狄青的雷霆手段下平定了!

官家龙颜大悦,展容而笑,召来宰执一起商讨将士们的封赏与抚恤事宜。

……

广南大捷要转到青州还有一段时间,王雱暂时还不知晓曹立干了两件大事,入春之后他跟着吴氏去寺里搞封建迷信活动,认真地拜了拜佛像祈祷一切顺利。

拜拜结束了,王雱又溜达去找义海和尚,看看有没有新琴谱可以顺走带去给范仲淹弹着玩。

义海和尚在青州住得很习惯,光头还是那个光头,看起来却光亮了许多,堪称光可鉴人。再仔细一瞧,还有点发福。

王雱忧心忡忡地劝说:“您可不能再胖下去啦,再胖下去弹琴就不好看了,没有那种飘然出尘的感觉,蒙不了人了。”

义海和尚想把他赶走。

王雱又问义海和尚能不能夜观星象,掐指一算,算出广南那边的战事现在如何了。

义海和尚斜觑他一眼,正义凛然地告诉王雱:我们要相信科学,不能搞封建迷信。

当然,这话是王雱自个儿翻译过来的,义海和尚说话引经据典,这里夹一句佛法那里夹一句警句,听着玄之又玄,但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

王雱在心里嘀咕,自己就是个和尚,还劝别人别搞封建迷信!

义海和尚看出王雱在腹诽他,又绷着脸纠正他:“夜观星象、掐指一算根本不关和尚的事儿。”

王雱说:“……大概是这个意思,意会就好!”

义海和尚很光棍:“我算不出来。”

王雱没能从义海和尚口里掏出话来,只能安安心心等南边的消息。

好在广南大捷的事传得很快,还没入夏王雱就知晓了狄青大胜回朝的事儿。胡管事还殷勤地过来道喜,说曹立在广南之战中也立下奇功,朝廷肯定会有封赏。

小伙伴未及弱冠就名达四方,王雱非常开心,美滋滋地让胡管事帮忙打听具体情况。

这时钱乙也在青州待了两个月,参加了几次青州医学研讨会,深深地爱上了青州热烈的学术氛围。

因着帮忙跑腿干了很多活,钱乙还拿了不少工钱,他亲自带着钱回了郓州一趟,告诉姑母一切都好,便又回青州等待父亲的消息。

王雱本就托方洪在各处港口探听各方消息,多打探一个人并不难,方洪那边把各处港口传回的消息归整归整,很快找着了钱乙父亲的下落,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给王雱。

这钱颢也是个奇人,真给他混上官船出海去了,这些年在海上跟着官船飘来泊去,某年在某个海岸病倒了,便在那里住下,没再回来过,据说在那边研究异域药草。

这么个人在船员之间还是有些名气的,一打听便能知晓这些消息。

一把年纪、有个儿子还能这么潇洒,王雱也不知该不该佩服。他谢过帮方洪带消息的人,拿着方洪的来信去找钱乙。

钱乙当场泪下如雨,再三谢过王雱,当场就想找船出海去寻父亲,早些把父亲接回来奉养。

这可是未来医学大佬,医学界的瑰宝,王雱可不放心他随便寻个私船出来。他给钱乙出主意:“我带你去见范爷爷,让范爷爷给你写个条子,你到时候随官船出海。既然你父亲曾经随官船出航,跟着官船走应该更容易找到你父亲。海上风雨无情,你不能太心急。”

钱乙听了大为感动,得知父亲还在生,而且似乎过得还挺不错,钱乙便听了王雱的劝说留在青州,等官船出海时再随行。

王雱知晓钱乙和那隐居的神医处得不错,又怂恿钱乙去向神医辞行,“顺便”提一嘴自己要跟着出海的事。

钱乙从神医那学了不少东西,听王雱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该向神医辞行,便下乡寻那神医隐居之所。

神医不喜与人往来,却也爱惜钱乙这个踏实肯学的年轻人,听他说要出海后示意他坐下说话,与他说了许多海上航行需要注意的事。

神医说,钱乙记,等钱乙走出神医隐居之地时,感觉出海一趟可能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不能用了,还得防着船停在某地时染上那个地方的恶性疾病。

钱乙的小本本上写满了注意事项和需要准备的备用药物,回去后给王雱也抄了一份。

听完神医全套可以编成《航海船员医疗手册》的理论,钱乙也明白王雱为什么特意强调要他告诉神医他准备出海。

这些东西若不是因为他要出海,脾气古怪的神医绝不会主动与人说起——神医也从不著书,很可能会默默地将它们带进棺材里!

王雱让他过去,就是想让他从神医那得到这些指点。

王雱拿到钱乙带回来的笔记,心中对这古怪神医更感兴趣,术业有专攻,哪怕司马琰以前也算是个很不错的好医生,在这远航医疗方面的知识怕也没有这位神医全面。

比对一下司马琰曾给他写的一些航海注意事项,司马琰能想到的多带些能长久保存的块茎类食物——比如胡萝卜、白萝卜等等,这位神医也想到了,只是没写明用来补充维生素而已。更重要的是,他与司马琰都没有出海经验,手里有类似的主意也不好拿出来,只能提示一下沈括在《黄金国》续作里头科普科普。

看来大宋明面上的大佬多,隐姓埋名不曾名留青史的大佬也很多啊!

看着这份足以编写《航海船员医疗手册》的笔记,王雱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直接拿了人家的东西献上去。他琢磨了一晚上,把稿子整理好,叫上“代理主编”沈括与钱乙一同前去拜访神医。

神医是个怪老头,又瘦又小,眼睛微凸,看着面带凶相。怪老头见钱乙领着两个生人过来,眉头直皱,开口就赶人:“回去回去,别来烦我。”

王雱一向能靠装乖卖巧讨不少好,还是头一回没开口就被赶。他麻溜地上前问好,硬是在怪老头砰地关上门之前挤了进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由轻微强迫症患者王雱来评分的话屋里的摆设可以给九十九分。很显然,这怪老头也有点强迫症啊!

王雱年纪小,脸皮厚,被怪老头冷眼睨过来也丝毫不害臊,恭恭敬敬地朝怪老头行了一礼,提起他爹去年在这儿汲水的事,又表示自己与钱乙是好友,看着钱乙带回的笔记非缠着钱乙带他来。

怪老头虽然脾气怪,却也做不出把个半大小孩往外推的事儿,何况这小孩还挺有礼貌。

他绷着脸坐下和王雱说话,问王雱过来做什么。

王雱打蛇随棍上,直接把来意告诉怪老头:“我想把这些文稿整理整理献上去,让朝廷的海船都做好这些准备。”

遇到海上暴风雨这种天灾没法子避免,医疗方面还是可以提高一下保障的,这《航海船员医疗手册》由范仲淹献上去最容易被朝廷采纳、尽早全面推行。

怪老头冷道:“与我何干。”

王雱一点都不怕怪老头的冷脸,诚恳道:“这是您的心血,自然要记在您的名下!”

他麻利地让沈括拿出文稿,在怪老头再次赶人之前以“我年纪小整理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出错”为由要给怪老头念稿子。

听到可能会出错,怪老头的强迫症立刻犯了,虎着一张脸听王雱给他逐项逐项地念,时不时还增补些内容。

两个人一个念、一个纠正,还有沈括和钱乙在旁记录,进展飞速,很快把《航海船员医疗手册》校对完了。

王雱恭恭敬敬地感谢完怪老头,讨了对方的姓名写在署名处,带着稿子回去整理整理,直接上交给范仲淹。

范仲淹已知晓钱乙想要出海寻父的事,得知稿子的来处后感叹:“民间多高人,可惜这位高人不愿入世。”

王雱信心满满地给范仲淹打包票:“您放心,我已经想好让高人入世的办法了!”

范仲淹奇道:“你有什么办法?”

王雱凑到范仲淹耳边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范仲淹听得直摇头:“就你主意多。”却也没阻止王雱冒坏水。

接下来王雱每日伙同钱乙溜达去怪老头家里,拿方家书坊最畅销的医书给怪老头念。

这年头医书虽然不少,毫无问题的却不多,连王雱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三两处相互矛盾的错误来,更别提他还认得个搞医学的司马琰。

王雱先给怪老头报销量,然后又把本书自相矛盾之处或者与其他书相互矛盾之处给怪老头念了一遍。

怪老头听第一处的时候还面无表情,听到第二处便眉头紧皱,再听第三处,太阳穴都开始轻轻鼓动起来,给气得不轻。

这种谬误百出的医书,竟也敢卖!若是有些庸医完完全全照本宣科给人治病,岂不是白白害了人命!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有这样的错误刊印在医书上,怪老头就觉得浑身不舒坦。

不过怪老头能学得一身高明医术,绝对不是个笨人,岂会看不出王雱打的什么算盘?

怪老头绷着脸听王雱念完了,摆摆手赶人,冷冰冰地说:“这事和我没关系。”

王雱没气馁,第二天又拿着本著名药典过来给怪老头念,又是先报销量,然后才念有问题的地方,时不时还摊开里面的插图给怪老头指指点点,一派天真地问“是不是照着这个找就能找到药了呢”。

怪老头一看,险些没气晕过去,这画的都是什么药草啊!

简直是误人!

王雱这样跑了几天,第五天一早来到怪老头家中,怪老头已然收拾好包袱,一脸不愉地对王雱说:“行了行了,我跟你走。”

王雱美滋滋地领着怪老头回去,殷勤备至地将怪老头带到早就腾出来的住处。

人都拐出来了,还怕他不入世不成!王雱准备先把市面上的畅销医书都弄回来给怪老头修正修正,再拉一群大夫给怪老头培训培训,绝不给牛逼人士闲下来的机会!

还没到出海的时候,钱乙被王雱怂恿着每天陪在怪老头身边忙前忙后,争取能学到更多。

钱乙本就是个天赋奇高的好苗子,怪老头舍不得赶他走,半推半就也就都依了王雱的意思,该教的教,该修的修,脾气还是怪得很,但至少不是与世隔绝地隐居山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