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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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安在那天过后,回到了循规蹈矩起飞降落跟飞单屹的日子。

南延的天直到外驻结束前一天还是阴冷的,那股阴冷钻进毛孔里,五脏内腹都是凉的。

颜安觉得自己被单屹拒绝了,就先歇歇再出发。

在颜安的世界里,失败成功都是兵家常事,她不气馁,也不难过,就是觉得天冷,人也冷,她喜欢太阳,追光追热,她需要让自己暖和了,才能继续光合作用。

今天是颜安在南延的第三十天,外派在南延的最后一天。

今天颜安和单屹是早班机,南延飞北城,告别这一个阴冷的城市。

凌晨五点的时候颜安按停闹钟,将制服换好,走至窗边将窗帘哗啦一下拉开,天空是一片清透的蓝,颜安展开了一个神清气爽的笑,终于迎来了一个晴朗的天。

驾驶舱内,颜安和单屹在等待指令推出跑道,舱门在这时被敲开。

Mango是今天的三号乘务,她跟单屹与颜安打了个招呼,然后手上拿的是两张纸,Mango说道:“今天有两位乘客让我们帮忙转递FlightLog,单机长要接吗?”

单屹伸手接过,将手上的纸翻了翻,挑了挑眉,说道:“这是我见过最专业的飞行日志了。”

Mango笑着说:“其中一位乘客穿着校服,还是位初中生,大概是位飞行爱好者。”

单屹笑了笑,点头,将这两份FT收下夹好。

十五分钟后,飞机推出跑道,获准离场。

飞机冲上云霄时,天空大亮,初晨的阳光洒进机舱里,颜安这才想起,外驻结束,她跟飞单屹的FR阶段也正式结束了。

单屹有签派的机型大多是大型机,飞长线,B787在北航只飞国际长途。

此时的颜安面朝正前方,视线却悄声无息都落在了身旁的人上。

在单屹身上,大多时候会披上一层外壳,外壳薄却硬,严肃,沉默,冷静,弥漫着淡如薄雾的疏离感。

片刻后颜安将目光从单屹身上撤回,她无缘由地想起了那个犼的话。

给自己设一条线,你的南墙,撞到了,就回头。

颜安暗自努嘴,她在单屹的身上,似乎找不到那个犼说的那条线。

飞机上升至平飞阶段,飞机切换至AD模式,单屹拿起了刚才Mango递进来的那两张FlightLog,颜安看向他,有一点点诧异地说:“我以为你是不会接FlightLog的人。”

单屹:“理由?”

颜安:“你总说开飞机要严谨,感觉在驾驶舱内除了眼前的操控台,你不会碰任何与飞行无关的东西。”

单屹无声挑了挑眉,然后将其中一张FL递给了她。

颜安下意识接过。

这是份特别的FL。不是打印的表格,是手绘,这是颜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用心的FL。

上面的笔迹很端正,一笔一画都认真。颜安看了眼内容,有些惊讶里头连航路点和油量监控都有,这东西记录起来麻烦,相信没有哪个机长愿意认真去填。

颜安手指指着这个表格看向单屹,对方却让她将纸翻面,颜安好奇地将纸一翻,一愣,随后露出了一个笑。

白纸的后面写了一段话。

尊敬的机组人员,你们好。我今年14岁,是一名正在上初二的飞行爱好者,我喜欢关于飞行的一切,我对飞行报以热忱。

飞行员是个普通又神圣的职业,我很开心我爸爸妈妈已经同意让我以后报考飞行学院,以后的我将成为你们中的一员,跟你们一样为中国民航事业做一份贡献。

如果在不打扰您工作的前提下希望您可以抽空为我写下这份飞行日志,这对于我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它将是支撑我努力实现梦想的精神力量。

但如果不便,也不要紧,我仍旧感谢您抽空看完这段文字。

在此我向全机组人员致敬,十分感谢你们将我们安全送达目的地。

在这段话的下面,还画了一个简单的太阳和笑脸。

颜安面带微笑地将这段话看完,心中泛起淡淡的暖意与触动。

这就是单屹为什么会接的原因。

颜安:“我可以填这一份吗?”

单屹笑了笑:“可以。”

四小时的飞行时间,颜安坐在单屹的身旁,儿女情长都拉得很远,她认真地监控飞机所有仪表,也认真地为这个14岁的少年填写这份飞行日志,在飞机盘旋在北城上空时,颜安看着这个城市的缩影,莫名地为这个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城市感到怀念。

飞机的降落单屹让颜安负责,今天的北城机场阳光普照,无风无云,晴空万里,飞机稳当接地,温柔得像一捧春风,春风吹在寒冬腊月里,结束了颜安FR生涯里的最后一程。

颜安将飞行日志上的目的地进场跑道填上,将纸递给单屹:“机长请签上大名。”

单屹让她签了再给。

颜安在她签字的位置前预留空出对方的位置,然后将纸跟笔都递过去。

单屹接过,没有立刻签名,他在认真检查着颜安填写的每一个信息,就像当初新飞改装时一样。

颜安看着靠坐在位置上的单屹,垂着头,安静阅读的样子,突然开口:“单机长,祝我们以后每一程航班都晴空万里,无惊无险,顺利和平安。”

单屹闻言并没有抬头,但却露出了一个笑,他拿起笔,在飞行日志的机组人员签名栏签下了名字,颜安目光落在单屹的笔尖处,诧异道:“机长签在前头。”

单屹的名字跟在颜安的后面,笔尖苍劲有力地勾出最后一划,说道:“在我这没有什么固定的规矩。”

单屹将笔放下,才抬头朝颜安看了过去:“明天你就是F1了,从F1到坐上我这个位置还有十分漫长的路,有些人副驾的位置一坐就是一辈子,希望你不会。”

北城正午时分的阳光亮得近乎刺目,映在单屹的眼里有一种广袤无际的豪情壮阔,颜安在此刻的场景与对话里激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儿。

颜安扬起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青春洋溢,笑容里藏着无尽的朝气,她说:“我肯定会追上你的。”

单屹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我拭目以待。

舷梯已经与舱门嫁接好,Mango敲开了驾驶舱的门,咨询两人是否可以开始下客,单屹点头,并且将那两张飞行日志递交回给对方:“那个小男孩的字很漂亮,也很用心,机组如果有纪念品在,可以送一个给他。”

Mango笑了笑:“那个不是小男孩,那是一位女生。”

颜安片刻诧异后便扬起了满脸的笑:“我想见见她!”

女孩穿着初中的校服,颜安站在机舱门前,离远了看,对方是个腼腆安静的人。

女孩的爸爸跟在女孩的身后,妈妈牵着女孩的手,他们三人是飞机上最后下机的乘客。

Mango走在三人前头,朝女孩说:“那是我们今天的机长与副驾。”

女孩眼睛瞬间亮了,女孩来到颜安与单屹身前,颜安笑着跟她打招呼:“小妹妹,你好呀。”

女孩似乎有些惊讶:“你是女机长!”

颜安摆手:“我现在还不是机长,但未来就是了。”

单屹在颜安身旁嘴角勾了勾。

颜安与女孩聊了一会,女孩激动得眼眶微红,她说:“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原来我的梦想并不遥远,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颜安:“颜安,颜色的颜,平安的安。”

女孩说:“我叫王楚慧,清楚的楚,智慧的慧。”

颜安点头:“好,楚慧,我会记住你。”

女孩朝颜安和单屹突然敬了一个礼:“祝你们每一次起飞降落都能平安!”

女孩的爸妈在她身后看着她,无声地笑。

Mango将三人送出机舱,颜安面上的笑意不断,她转头看向单屹,发现对方也扬着笑。

单屹垂眸与她对视,此时的机舱内空无一人,他语调平淡地开口:“祝世界上每一个机场里的每一趟航班都顺遂平安,民航客运永久平安。”

颜安无声看着单屹,露齿而笑:“盛世太平!”

单屹挑起了唇,仿佛在笑她像个傻子。

阳光从每一个窗户倾洒而入,平和,宁静。

这一场冬日暖阳落在人世间,烫到了颜安,心头烫,烫入心底。

*

颜安升上F1没多久便开始了密集而有序的排班,临近春运,每一个航司的时刻点都紧张,北航几乎将所有飞行员每个月的限定飞行时长排得一点不剩。

颜安大多飞中长线,有时早上八点的航班出发,十二点多到达,下午四点的航班返程,落地后回到家,已经是深夜,第二天下午的航班,晚上到达目的地,逗留一晚,第二天同一时间返程。

在这样的一个多月里颜安没有一趟航班和单屹重叠,在别的机长那听说,单屹有时飞国际,有时飞高高原,有时飞国内中长线,但颜安都没遇到过他。

今天颜安飞里川,机长是CaptainPaul。

从机组开会协同开始,气氛就额外活跃。每个空乘脸上都带笑,一大早所有人都精力充沛,颜安终于感受到了传闻中CaptainPaul的神奇魅力。

沈恬今天和颜安分配到了同一个机组,两人从颜安外驻南延那时就各自忙碌,这两个多月以来只在北航大楼餐厅喝过两杯咖啡,其余都在网络里见。

此时协同结束时两人结伴而行,颜安勾搭着沈恬的肩,问她:“妞,没见一会,还是一样漂亮,怎么样,理科男上周去你家看来表现不错。”

沈恬笑了笑:“那人就一副老实模样,老人家就喜欢这样的。”

颜安:“老实人,可嫁啊。”

颜安说起三月底生效的疗养假,问沈恬要不要一起去个旅游。

沈恬虽然是空乘,但也有年假,北航对新老员工一视同仁,春节后的那个月底便生效,提前申请,没有意外都给批。

沈恬突然眼尾含笑看向颜安:“恐怕不行,我要跟理科男回家呢。”

颜安惊讶:“卧槽!速度啊!”

看来上一回沈恬的冷战战术使得不错,理科男开窍,接下来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颜安:“你俩的礼金我现在就给你存,必须给妞你送去大红包!”

沈恬笑得花枝招展,颜安也笑:“我能当姐妹团不?”

沈恬:“什么姐妹团,伴娘的位置为你莫属!”

两个女人的笑声感染人心,Paul走在前面回头,便看见颜安搂着沈恬一个劲地笑,一身制服妥帖,帅气又迷人,带着雌雄难辨的英气。

就在此时,颜安伸出手指挑了挑沈恬的下巴,边说话边笑,一身痞性外露,身上仿佛带着光环,额外引人注目。

Paul笑了笑,碧玺般的眼眸都落在颜安的身上,里头燃起一丝名为兴趣的火苗。

今天是颜安和Paul第一次飞,在颜安的印象中,两人应该还是第二次的见面。

飞机攀爬至平飞阶段,两个并不熟悉的搭档便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彼此。

颜安有些惊讶Paul已经35岁了,外国人对于年龄问题并不敏感,Paul笑了笑,问颜安:“我是看着老了还是年轻了?”

颜安:“你看着年轻,我以为你跟单机长差不多大。”

Paul闻言顿时笑了。

Paul长了一张干净的脸,在一片浓颜的外国人里是一股清流,外貌攻击性不强,高鼻梁深眼窝,皮肤白净,一丁点的胡渣,透出的男人魅力一切都恰到好处。

外国人大多成熟,但Paul却没有,Paul与单屹站到一块,两人就像个同龄人,并没有前辈与后辈的差异感。

单屹周身有种成熟又稳重的气场,即使对着陈译初的老前辈也不卑不亢,他拥有属于自己的自信,这份气场弥盖了年龄的差异,颜安想,或许不是别人年轻,而是单屹这个人从小少年老成。

Paul问颜安有没有男朋友,颜安摇头,然后反问道:“之前听一个副驾说,干咱们这一行的不好找?”

之前在南延的联谊,跟她组队求生之路的那名副驾在吃饭期间叹气吐苦水,说,像他们这样每天醒来都得想想今天在哪里、待会要不要飞、飞多久、什么时候回的职业,想谈恋爱可太难了,就算谈了,肯定天天吵。

Paul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Maybe。”

Paul:“不过一个森林里有千姿百态的树,多看看也未尝不可,你还年轻,不急。”

颜安挑眉,想起了那个犼的话。

目光没必要盯死在一个不属于你的男人身上。

颜安笑了一笑,点头,但没说赞同还是不赞同。

大概是外国人的礼仪习惯,Paul跟每一个人对话时眼睛都会专注地看着对方。

Paul大方地与颜安对视,颜安不是矫情的人,只是心思有些涣散。

Paul的眼睛像碧玺一样清透,漂亮又深邃,但颜安却还是觉得中国人的黑色瞳孔最具魅力。

黑色,包罗世间万色的颜色,蕴含的东西深且沉,好比单屹的眼睛。

单屹有一双黑如耀石的眼睛,往深处探,里面时而烧着一团火,时而蕴藏暴风雨,但大多时候是让人窥探不进的一场浓厚的夜。

颜安歪了歪头。

看,目光放远了,那颗想拿下单屹的心还停在原地。

Paul:“颜安在想什么?”

颜安:“突然想到了家里的那只狗。”

Paul好奇:“怎么了?”

颜安:“我家里那只狗不年轻了,可对异性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在想他是不是喜欢雄的,大概老到走不动的时候还单着。”

Paul笑出了声,眸底的火明灭,像个经验老道的捕手,发现了猎物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