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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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城区千里之外的荒山中。

韩豫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枯树边,遥望着十余米外空荡的公路。

萧瑟的冷风吹面而来,拂过遍布伤口和脓疮的手臂,激起一阵令人难受的战栗。

褐发灰眼的青年低下头,想要查看一下伤口,余光里却瞥见一抹紫色雾气。

“?!”

韩豫猛地跳了起来。

下一秒,他原先所在的地方被雾气包围,毒雾翻滚着越发浓郁,甚至渐渐渗出刺鼻的气息。

韩豫只觉得心累无比。

他和邵雨霏见面没说几句话,就在酒店里打了起来,这倒也完全在意料之中。

甚至,他心里还隐隐有些期待,毕竟不久前刚完成极化,韩豫还抱有希望,说不定自己可以打败对方。

那样就能某种程度上一雪前耻——虽然算起来应该是邵雨霏更恨他,但他几乎被对方杀掉,心理阴影也不小。

可惜的是,哪怕完成了极化,他也依然不是邵雨霏的对手。

而且,那家伙像是黏皮糖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他前后瞬移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啧。”

充满毒性的紫色雾气翻滚着,红发男人的身影渐渐浮现出来,涌动的雾流塑成他苍白瘦削的身躯。

不过转眼间,他的整个上半身已经塑性完毕,手臂胸腹肌理流畅,腰部以下就都是翻涌的雾气。

“这么长的瞬移——”

邵雨霏扯了扯嘴角,脸上的毒蝎刺青光泽越发闪亮,“完成极化了啊。”

他的语气看似轻松,却隐藏着深深的怨愤和恶意,显然也知道极化并非有髓石就能完成。

尤其是上一次交手时两人差距不小,这次竟能打得有来有回,姓韩的显然被人指点过。

“用从我这里抢来的髓石,当了斯通家族的奴才——”

邵雨霏咬牙切齿地说:“空手套白狼?这滋味很不错吧。”

话音未落,他手边毒雾凝结聚集,像是无数道利箭飙射而来,横空掠过时,地面上新生的草叶都瞬间枯萎。

空气里甚至弥漫起一种怪异的香味,闻起来非常浅淡,味道本身又很不自然,像是人工合成的香精。

韩豫非常清楚,这种东西只要吸入一点,后果就不堪设想。

他伸手一划。

一道道无形的空间裂痕相继浮现,隐隐有银色光丝闪耀而过。

韩豫周身的空间被切割出一个断层,在他躯体的十公分距离之外,任何物质都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

因此,那些毒雾只能在四周逡巡游弋,无法完全贴近到他身上。

也不会被他吸入。

“抱歉,我并不认识你,那次行动也不是针对你,而且你只是负责运货的吧?”

韩豫指了指光脑,“如果你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另外,我好奇为什么丢失货物的正主没来找我。”

“你说呢?”

邵雨霏紧紧地盯着目标,控制着那些雾气凝聚的箭矢保持悬浮。

只要对方露出一丝破绽,他就会趁虚而入。

“既然知道你把髓石给了斯通家族,谁还能有把握要回去?”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只是钱的问题吗?赔付是公司的损失,老子只是被扣了一笔奖金,也不缺那一点——”

韩豫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红发男人微微眯起眼,脸上纹身图案越来越亮,似乎昭示着情绪的激动。

“你他大爷的杀了老子的船员,不会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吧?”

果然。

韩豫谨慎地维持着能力,“我本来不想杀他们。”

邵雨霏轻轻一哂,“你不会要说,因为他们攻击你,所以你还手了?你他妈跑到船上抢劫,难道还指望别人——”

“不是!”

韩豫打断了他,“我当时只是想穿过那间舱室,却看到你的船员藏在房间里的东西——那些重镭核心的蝗虫三号!你的船员在走私违禁武器!”

他只想顺手将那东西带走毁掉,谁知道那个船员扑过去,不要命一般向他发起攻击。

那个船员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也不算弱,他为了赶快离开,只得使出杀招。

“那两箱微型炸药能卖个几千万吧?”

韩豫看了看面前的红发男人,“你们的船是要去向联邦星域的,你知道它们会被卖给什么人吗?你知道它们会被用来杀死多少人吗?如果有谁把那个东西丢进人群——”

“那联邦政府的安检机器就该换一批了。”

邵雨霏冷笑道,“在你身处的这颗星球上,像是蝗虫系列那样的武器满地都是。”

当然也是因为暗星的安检程序比起那些内域星球简化了许多。

“那都是你们这样的人带进来的!”

韩豫只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你们为那些犯罪集团走私武器,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被他们害死的人——”

“首先,那东西在我的国家是合法的。”

邵雨霏冷冷地看着他,眼中的神情有些不屑。

“其次,我他大爷的不在乎联邦法律。”

确实。

他如今的户籍变成了索玛王国。

韩豫摇了摇头。

索玛国王自己就是个星盗,索玛星域曾经也是一片混乱,各种军阀割据财团纷争不休,那边的人也早就习惯了。

极夜星航经常为联邦这边的犯罪集团搞非法走私,它本身又是索玛王国的注册公司,只要别在联邦星域被抓现形,联邦政府甚至没有调查他们的权力。

而且,索玛王国和联邦法律不同,许多在索玛合法的武器、药物、食物,到了联邦就成了管制或者违禁品。

然而联邦星域更大,犯罪集团更多,对某些违禁物品的需求量也更大,这也导致走私者数量增加。

甚至说,那些注册在索玛王国星域、乃至迦南星域的跨境运输的公司,几乎没有哪个是完全干净的。

在魔人入侵的战争之后,联邦的声威急剧下降,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

在许多联邦政府掌控力弱的星域,哪怕不是暗星,犯罪集团的活动也都猖獗无比,更何况国外呢。

“……”

韩豫深吸一口气,强行平稳情绪。

如果他太过愤怒不够冷静,可能就无法继续无死角维持能力,假如无法保持空间切割的状态,那些毒雾就会钻进来。

韩豫:“你恨着联邦,对吧?自从你杀了那些军人,那些辛苦守卫边防和星盗作战的人——”

除了暗网的悬赏之外,邵雨霏也是联邦通缉犯,这段往事还是顾娆说过的。

“就这?现在流行打不过就试图占据道德高地了?”

邵雨霏有些讽刺地看着他,“那些你所谓的可敬的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只是一群肮脏恶心的畜生!”

接着又是一串不堪入耳的辱骂,其中有些脏字听得人浑身难受。

韩豫都被镇住了。

他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很少听到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

接着,他又愤怒起来。

韩豫回想起自己的朋友们,其中就有为了保护平民而死于与星盗战斗的军人。

“他们不顾生死,只为了保护民众,却反被你这种人——”

“呵。”

邵雨霏忽然冷笑一声,眼神已经冰冷至极,“如果你没看到过自己侄子侄女的尸体,被扒光了衣服切成几块丢到水沟里——”

韩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邵雨霏扯起嘴角,“——就立刻给我闭嘴,否则我不管什么斯通家族,也要今天在这里杀了你,把你的开肠破腹的尸体挂到雇佣兵协会门口。”

那一瞬间,韩豫完全相信他会说到做到。

无论这么做是否会得罪斯通家族,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这个被惹怒的疯子都会言出必行。

更何况,自己也只是因为交易而受到斯通家族庇护罢了,根本还算不得他们的人。

韩豫很清楚这一点。

他没有继续说话。

过了几秒钟,邵雨霏的情绪稍稍平复,轻轻冷笑了一声。

“联邦军队的条件有多好?吃的住的都胜过我们这些普通人数倍——”

“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五分之一都拿去交税了,结果呢,养出了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红发男人冷冰冰地垂眸,掩盖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你又是什么好人呢,韩豫?你抢了我们的东西,只因为你觉得那对你有用吧?难道你在上我们的船之前,就知道我们在做违背你们联邦法律的事情么。”

韩豫没说话。

他或许早早听闻过那些传言,但他在登上南河三号之前,心里想的可不是惩恶扬善,也不是抢劫恶人的东西无罪。

他想的只是得到那些髓石,然后将其献给斯通家族,拿到好处。

除此之外,他脑子里就只剩下如何降低伤亡、以及如何从那位五星悬赏的船长手下逃生了。

半晌。

韩豫:“我没觉得自己是好人。”

所以为什么会指责对方?为了从道德上占优的无意义的爽感?还是因为打不过对方只能从这方面入手?

亦或是内心深处,他还是觉得尽管自己没多么善良,却还是比邵雨霏要高尚许多?

就像他执意要向那个人报恩一样。

他做过的那些事都让他远离了好人这个词,但很多时候,他依然想要维持一些原则,或许只是想让自己不要更加糟糕?

所以才一直想要那个小孩离开暗星,想要她去上学去过正常的生活,甚至罔顾对方的意志?

他也只是怕她死掉,到时候自己又会多一些无法自控的良心谴责?

韩豫有些混乱地想着。

所以我其实是这么虚伪的人吗?

从这个角度,他甚至还不如邵雨霏这样,去掉那些遮遮掩掩的借口,坏就坏得彻底一些。

“……”

褐发灰眼的青年伫立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一刻,他身边毫无死角的空间断层,忽然露出了破绽。

邵雨霏看似情绪激动,实则从未中止过对战局的监控,见状立刻抓住了机会。

紫色雾流如同毒蛇般钻入缝隙,在贴近到韩豫的身体时膨胀,像是爆开的烟花般四处弥漫。

这一系列变化快得不可思议,韩豫勉强屏住呼吸没有吸入毒气,然而脸侧也被雾气拂过。

那一片皮肤瞬间变得红肿,生出大大小小的脓疮,稍稍一碰就溃烂开来。

而且非常痛苦。

韩豫简直要疼晕了。

一晃神的功夫,红发男人已经近在咫尺,那充满蛊惑性的毒雾张牙舞爪,像是一大片鬼魅阴影。

邵雨霏掐着韩豫的脖子将人按在地上,大量的雾气从他身上喷涌而出。

那些漂亮的紫色雾流,像是一条一条有生命的触须,钻入了韩豫的嘴巴、耳朵、鼻孔甚至双眼里。

“!”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过,被毒素入侵之后,韩豫的体力大幅减弱,因此完全挣不开身上的钳制。

即使如此,邵雨霏也不太高兴。

以他的能力强度,寻常对手被毒死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韩豫三番五次都只是受伤。

但这也不奇怪。

这家伙如今还是在校学生,能看出锻炼异能过程也算是按部就班,先提升身体素质成为二级异能者,才开发了特殊能力。

这类异能者的体能都很强,基础也扎实,在干架的过程中并不容易翻车——

刚刚那种精神上的漏洞,只能说是他心志不坚定的意外事件。

因此才被自己趁虚而入。

邵雨霏唇边露出一丝冰冷讥笑。

他并不是特别擅长精神力量的运用,但那不代表他不会,至少用来迷惑对手,造成短时间的破绽,却是足够了。

红发男人紧紧扼住对手的咽喉,不断将雾气灌入对方的体内,势要彻底瓦解对方的身体机能。

“要怪就怪你抢错了对象,居然敢跑来我们的地盘撒野——”

他神情狰狞地说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区区四级异能者——哦,现在大概可以是五级,但也还不配招惹我们——”

韩豫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过了几秒钟,又彻底不动了。

邵雨霏拧断了他的脖子。

红发男人站起身来,撇着脚边的尸体,“要怪就怪你话太多了。”

不对。

他杀人也不是因为被激怒。

邵雨霏:“哦对了,还有髓石的主人,给我一笔钱,让我弄死你泄愤。”

这才是重点来着。

差点忘了。

他抬手用光脑拍了几张照片,准备进行毁尸灭迹。

“顾娆去和科隆家族抢魔人的尸体,你要是在基地里好好待着,我还不一定能进去,现在你自己跑出来——”

这好歹也是极化过的异能者,很容易诈尸,所以最好将尸体破坏得更彻底。

过了一分钟,他望着惨不忍睹的尸身燃烧殆尽,彻底变成了风中飘散的粉尘。

“收工。”

邵雨霏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百多米之外的树林里,韩豫喘着气睁开了眼睛。

“是你的精神幻术?”

韩豫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没错。”

顾娆一手拎着魔人的脑袋,脸色稍稍有些苍白,闻言点了点头。

“在他放倒你之后的事情,都是他幻想出来的——”

韩豫的空间断层维持不住的时候,她就将人直接瞬移带走了,顺便给邵雨霏丢了一个限时版的幻术。

当然不可能永久骗过他,但瞒个十几分钟还是可以的。

除非邵雨霏在这期间受到攻击,否则他绝不会意识到刚刚的一切是假的。

韩豫有些震惊地看着她,“你竟然——”

顾娆不比自己年长很多,同为空间类能力者,韩豫自然也知道这种能力掌握起来多么麻烦。

仅仅是延长那么一点的瞬移距离,增加那么一点的瞬移发动时间,都要花费许多精力。

顾娆居然还深度开发了精神力!

或者说,她居然开发出了精神类异能!还不是那种低级的催眠!是高强度的特殊能力!

要知道,许多专注开发精神类能力的人,花费十年八年的时间,才能拥有这样的幻术。

她自身还是个实力强横的空间类能力者,也同样是二十多岁的年龄,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韩豫已经酸不起来了,满脑子只剩下惊愕。

“很奇怪?”

顾娆瞥了他一眼,“和真正的天才相比,我也就是天赋平平的普通人。”

韩豫:“…………”

若是这样的话,自己就是废物了吧。

他本来想反驳几句,又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谁。

韩豫:“你是说那位斯通阁下吗,八星以上悬赏里,最年轻的人——”

二十三岁!

最强的火元素异能者!

传闻中足以焚毁星球的火焰!

近乎和他年龄相仿,却是天壤之别的境界。

顾娆不置可否地抬起头,看向暗星灰霾的天空,“这个世界上天才很多的。”

有一瞬间,韩豫想起了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嗯。”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一个人,几个月时间,就从没什么实力的普通人,成为了颇有战斗力的三级异能者。”

重点是有战斗力。

有些特殊能力固然好用,但对战力其实没什么强化。

然而能提升战斗力的特殊能力,通常是没那么容易开发掌握的。

韩豫并没有说起具体是什么,只说那人年龄很小,如今也不到十七岁。

顾娆并不多问,只是肯定了他的话,“几个月时间,又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培训,那确实是天才了。”

韩豫笑了笑,“或许等她和我一样年龄的时候,会比我强很多。”

……

苏璇对这些一无所知。

队友又去忙活某个高薪任务了,她在公寓里罕见地进行学习。

苏璇在网上下载了许多视频,从飞船的驾驶到各项修理维护,还有如何选择燃油能源等等。

可惜的是,只看了半小时,她就被那些长长的专业名词弄得头痛欲裂。

不过,至少有一个收获,那就是一切都很耗钱。

她要么自己学会一些专业知识,要么就养至少一个功能型机器人,将修船之类的活计交给它。

前者太花时间,后者太花钱。

许多专业运输船队里,都只带清理机器人,维修机器人也是比较低级的,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一旦遇到难题,它们就是给工程师当副手的料。

如果要买那种能独自完成高难度修理的机器人,要花很多很多钱,而这种机器人需要的能源,也非常非常昂贵。

算了,还是先赚钱吧。

苏璇放弃了自学成才的念头,想着无论是买机器人还是雇一个活人,都需要钱。

于是她又开始翻任务列表。

一时间看不到什么有趣高薪的任务,苏璇随便选了个讨债,换了身装备就前往外城区。

一小时后。

黄昏残阳如血。

外城区阴暗的小巷里,地上污水横流,两边堆积着废弃的陆车,那些重伤人员就躺在地上或者车顶。

大部分人都昏过去了,少部分人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靠在墙边的人影。

黑发的雇佣兵侧身站着,戴着呼吸面罩看不清长相,只有一丝电火花在指尖跳跃,“可以了吗?”

领头的人战战兢兢地依言打钱。

苏璇瞥了她一眼,“我一个人都没杀,你觉得是为什么?”

领头的人转了转眼珠,立刻意会,表示他们会出钱买自己的命。

苏璇满意地点头。

她转身走出小巷,过了一条街,踹翻了两个想要来抢光脑的家伙,被人拦住了。

“所以——你就靠勒索那种九流帮派维生吗?”

酒红色短发的男人抱着胳膊,一脸悠闲地靠着前面闪闪烁烁的路灯,脸上的刺青在光线里格外显眼。

苏璇有些意外,“你把韩豫杀了吗?”

“不。那个赏金猎人回来了。”

时间一过,邵雨霏就知道自己被幻术骗了。

但除了懊恼也无可奈何。

他拿不到韩豫的人头酬金,但总算将对方揍了一顿,也算是了却心愿。

正准备离开这颗无趣的星球,却想起还有个勉强算是认识的人。

“我说过的吧。”

红发男人向她摊开手,“我的船员死了,我现在缺人,上次你没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