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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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捏好了我的木偶们,是时候带他们出去走走了……”

孔明灯在北境的夜空摇曳了一整晚。

纪云禾与长意举行完了仪式,吃过了再简单不过的“宴席”,与众人喝过了茶,便放走了大家,因为空明、瞿晓星和洛锦桑他们身上都还有各自的事情要忙,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里还能多留他们来聊天。

送走了众人,长意与纪云禾回到属于他们的侧殿之内。

纪云禾梳洗了一番,回过身来,又看见长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喜服衣角,指尖轻轻在鱼尾巴上摩挲。他的指尖轻柔,目光也十分温软,将纪云禾看得心头一酸。

她走到长意身边,未曾坐下,站直身子,便轻轻地将长意的身体揽了过来。“抱抱。”她道,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长意的头发。

长意一怔,便也松开衣角,抱住了纪云禾的腰,他的脸贴在她的肚子上,正是最柔软的地方,也是最温暖的地方,让他感觉自己周身的酷寒都在因纪云禾而退去。

两人静静相拥,彼此无言,却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过了半晌,长意才轻声开口道:“我没有失去鱼尾。”

“嗯?”

“在这里,你是我的鱼尾。”

他的脸轻轻在她肚子上蹭了蹭,纪云禾心尖霎时间柔软成一片,纪云禾也更紧地将他抱住:“你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长意闭上了眼睛,将纪云禾抱得更紧了一些:“嗯。”

这一夜或许是北境春天以来最温暖的一夜……

因为纪云禾有些难以入眠,所以长意在她耳畔哼响了鲛人的歌曲。他的低声吟唱,宛如来自万里之外的大海,时而犹如海浪,时而又如清泉,他的声音让纪云禾渐渐闭上了眼睛。

她离现实越来越远,却离梦境越来越近,在梦境之中,混着长意的歌声,纪云禾仿佛看到自己又站在了十方阵的阵眼旁边,她拉着长意带着期冀与向往,跳入漆黑的水潭中。好似这眼前的黑暗退去,明日醒来,看到的便是一个春花遍地、再无阴霾的天地。

纪云禾在长意的歌声中睡着了,她的嘴角微微勾着,似乎正做着一个不错的梦。

长意的歌声渐渐弱了下去,终于,他闭上双唇,歌声静默,显得这侧殿有些空旷寂寞了起来。

他借着外面洒到殿内来的月光,看着纪云禾唇角的弧度。

她的微笑似乎感染了他,让长意也微微勾起了唇角。他抬起手来,想去触碰纪云禾唇角的那一丝温暖的弧度。但当手指放到眼前,长意才看见……他的指尖已经被冰霜覆盖,带上了一层浅薄的白色,冰霜凝固,像是长在他手指上的冰针,看着便觉得有刺骨的寒意,若是触碰到纪云禾的脸,这些针尖怕是能将她的皮肤刺破。

长意收回了手,他这几天都没再感觉到身体有多冷了。

为了不让纪云禾看出他的异常,他找空明要了一种药草,药草能让他周身麻痹,感觉不出疼痛。虽然病没治好,但总是不耽误他成亲的。

长意认为,他以后陪伴不了纪云禾多长时间了,那么在能陪伴她的时间里,就尽量美好一点吧。

就像今晚的夜空。

是这个人世给他和纪云禾,最好的礼物。

长意放开了纪云禾,他蜷缩在纪云禾身边,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挨着她,他怕自己周身的寒冷将她从美梦中唤醒。他想看着纪云禾保持着微笑,直到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翌日,未及清晨,纪云禾便又睁开眼来。

虽然是婚后的第一天,但任务也依旧要继续,之前便迟到过一日,纪云禾心道下次绝对不再迟到,但她坐起身来,动作轻柔地下床穿衣,却在一回头要与长意道别之时愣住了。

长意所躺的那块床榻,四周结冰,独独在纪云禾方才所卧之处没有冰块,因为她周身火热,所以寒冰未侵。但长意……已经被覆盖在了冰霜之中。

纪云禾只觉浑身失力,呆呆地看着长意,忽然间,耳畔传来“吱呀”一声,殿门被人推开,将坠入梦中的纪云禾惊醒,纪云禾怔怔地看着从门口走来的人。饶是在如今的情况下,她也不得不惊讶地张了张嘴:“你……是如何来的北境?”

来人身影在逆光之中,一片静默……

北境还是一如既往地为了新的一天繁忙起来。

纪云禾从侧殿推门出去,饶是她身体中带着九尾狐的妖力,体温更比常人灼热,此时站在阳光之下,她的周身也散发着阵阵寒气。

纪云禾在阳光中静静站了会儿,等着身上的白雾慢慢散去,随后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她迈步向前走去。

身后殿门紧闭,偌大的驭妖台,好似空无一人一般寂静清冷。

纪云禾独自一人走到了主殿之上,此时主殿上已有不少人在向空明呈上书信。纪云禾这才知道,为什么今天长意耽误了这么久没出现,却一直没有人来找他,原来这个大尾巴鱼早就将自己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他早就将自己的权力移交了出去,不管他在哪一天陷入沉睡,北境的事务都不会因此受到任何耽搁。

她等殿中的人处理完事务退了一拨下去,才走进殿内,对空明道:“空明,有事要打断你一下。”

空明看了一眼纪云禾严肃的神色,神情当即也沉凝了下来,他将剩下的人屏退到殿外,问:“他怎么了?”

“他被冰封了。”

空明双目一呆:“为何如此快……”

纪云禾沉静下来继续道:“边界还有结界的桩子要打,我待会儿会先去边界,你且帮我将他的身体守着。”

交代罢了,纪云禾转身要走,空明却忽然唤住她:“你便只有如此反应吗?”

纪云禾脚步微微一顿:“我该如何反应?”

空明沉默片刻:“你是个心性凉薄的人,理当如此。”

纪云禾嘴唇微微张了张,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她迈步离开大殿。

赶到边界,大家像之前一样,将其他工作都准备好了。并没有人来询问纪云禾为什么今天又来得迟了,每人都带着热情洋溢的笑看着纪云禾。

昨日里帮她梳妆的一个姑娘走了过来,带着些许好奇和娇俏对她笑道:“昨天怎么样?我们在边界都看到北境城里升起来的孔明灯了。”

纪云禾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将心中所有的情绪都吞咽了下去,她对面前的姑娘报以微笑:“是的,很漂亮。”她全然未提今天早上的事。

姑娘听她如此回答,更是喜笑颜开,将这个好消息传递了出去。

纪云禾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

今天因为她来得太晚了,等到将结界的桩子打完,夕阳都已经快沉下地平线了。

忽然,有人猛地拉住了纪云禾的肩膀。

纪云禾的身体跟着那拽住她肩膀的力道往后一转,她眼前出现了雪三月气喘吁吁的脸。“找了你这么久,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雪三月道,“跟我回去,鲛人有救,需要你的力量。”

纪云禾被雪三月拽着,跟着她走了好几步,她刚想与雪三月说话,便被雪三月打断了。

雪三月道:“有个叫姬宁的国师府弟子来了北境,他与空明认识,被人带来的时候,空明正在准备鲛人的后事,姬宁在国师府的时候,得知海外有一味奇珍异草,可以解鲛人法术反噬之苦。”

“三月……”纪云禾拉住雪三月的手,“我知道,是佘尾草。”

雪三月脚步一顿,她转头看向纪云禾:“你从何处知晓的?”

纪云禾顿了顿,思及今早见到的那个人影,她没有直言相告,只道:“机缘巧合。”她默了片刻,“我本来想今晚回去求你……”

“谈什么求不求。”雪三月神色好似没有什么波动。

而纪云禾知道,对雪三月来说,要用佘尾草救长意这个决定有多么难做。

“姬宁将方法告诉了林昊青,现在林昊青施了阵法,要将佘尾草之力渡入长意身体之中,但是长意身上的坚冰凝聚太快,阻挡了佘尾草进入。待你回去,将长意身上的坚冰融化,药草进入鲛人身体,即可助鲛人苏醒。”

纪云禾沉默地看着雪三月。

“离殊早就死了。”雪三月说着,声音听不出情绪。

“别露出这个表情。”雪三月拉着纪云禾继续向前走,“现在的离殊,是我的念想,但你的鲛人不是,他是一条命。”

纪云禾垂下眼睑,她嘴角颤抖,喉头几次起伏,最终脱口而出的,也就只有两个字:“多谢……”

纪云禾活到这个年纪,经历这些风波,说出口的话越来越少,但心中却因为经历的复杂,而拥有了更多的感触。甜更甜,涩愈涩,感动动容,也越发难以忘怀。

“你我不必言谢。”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死之交。

一路急行,赶回北境。

纪云禾与雪三月踏入侧殿。此时的侧殿之内,相较于早上纪云禾离开的时候,空气更加寒冷,冰霜铺了遍地,还在往外延伸,仿佛又将这一方天地拉回了寒冷的冬月。

空明在门边守着,见两人回来,眉头一皱:“快些。”

纪云禾脚步更急。

两人一入门,便看见林昊青坐在长意床榻边,而离殊站在床边。在长意与离殊心口上连接着一道光华,但光华却未触到长意身体,而是被他周身覆盖的坚冰抵挡在外。

林昊青双眼紧闭,额上冒着冷汗,他坐在一个发光的阵法上,一动不动。

“融化他胸膛前的坚冰即可。”雪三月道,“这只有你的黑色狐火能做到。”

纪云禾绕过林昊青,在长意身旁跪坐下来,她的手放在长意的心口之上,看着冰层中长意的面庞,纪云禾闭上眼睛,她身后九条尾巴在房间里展开。

狐火的出现,让房间里的温度霎时间上升了些许。

纪云禾手中黑色的火焰燃烧,慢慢将坚冰融化,她的手掌越来越贴近长意的胸膛,被林昊青控制着的那道光华也跟随着纪云禾的手慢慢向下,一步一步更加靠近长意。

而光华越是往前延伸,离殊的面色却越是苍白,而后慢慢露出面皮之下那些缠绕着的藤蔓。

“他”本就不是人,“他”是佘尾草绕着离殊的遗物,循着那气味长成的人形模样。

佘尾草的灵气被林昊青尽数拔出,留在离殊身上的不过只剩下一些枯藤而已。

雪三月见纪云禾专心融化坚冰,过程顺利,她没有过多担心,一回头,这才看见了她的“念想”,此时已成了一片枯藤。

雪三月眸色微微一黯,她看着佘尾草藤蔓的中心……在那根根藤蔓缠绕的地方,是离殊留下的一个红色的玉佩。

那是离殊以前一直佩戴在身上的玉佩,在离殊血祭十方阵前不久,他才将那玉佩送给了雪三月。仿佛是他对自己的离去有了预感一样……

她让佘尾草围着玉佩长出了离殊的模样,一开始,她以为自己能一直分清楚佘尾草和离殊的差别,但是到后来,与假的离殊在一起久了,偶尔她也会恍惚,真真假假,让她也难以去分辨……

甚至有的时候,对她来说,佘尾草长成的离殊,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雪三月眸中带着些许悲伤,抬手想去触摸枯藤之间的那个血红玉佩。却在忽然之间,当她的手指触碰上那玉佩的时候,闭目施法的林昊青蓦地眉头一皱。

从离殊心口连出来的那道光华霎时间收了回去,纪云禾怔住了,她好不容易才将长意心口的坚冰融化到最后一层,眼看着即将成功,那佘尾草的灵气竟然跑走了!

但纪云禾不敢动,她若是抽出手,这坚冰恐怕又得马上凝固。纪云禾一抬眼,见林昊青也醒了,他坐在阵法之上,未敢移动分毫,只对雪三月道:“佘尾草有灵性,它想跑,抓回来!”

雪三月一愣,但见被林昊青从离殊身体里抽出来的那股灵气在空中狂乱飘舞,它发出犹如孩童一样声声尖厉刺耳的叫声。

它在空中乱撞着,但因为根部连在那血红的玉佩上,所以根本跑不远。

佘尾草有灵性……

“我不要去给他疗伤!”佘尾草在空中对着雪三月尖锐地嘶吼着,“我是离殊啊!三月!我是离殊!”

雪三月犹遭当头一棒,她立即怔住。

“它在骗你,离殊已经死了。”林昊青道,“烧了这藤蔓之体,让它无处可去。”

“它会说话……”雪三月怔怔道,“它会说话……”

“佘尾草根本不是活物,它和附妖一样,不过是一些情绪杂糅的形状而已。”

“可它会说话。”雪三月看着面前挣扎的那道光华。

光华在嘶吼着,佘尾草的根部开始慢慢地想要从那块血玉上退去。

“它不是离殊,也不是妖怪,只是意念,它有灵力,所以能长成你故人的形状,但它和牲畜本无差别,雪三月,救鲛人必须要它。”林昊青厉声道,“冰封越久越难苏醒,快!”

林昊青最后的话同时打在纪云禾与雪三月的心口。

在佘尾草的嘶吼之中,雪三月倏地回头,看向纪云禾。

纪云禾一身黑气四溢,身后的九条尾巴无风自舞,对现在的纪云禾来说,一边融化长意心口的冰,一边分点妖力出来抓住那活蹦乱跳的佘尾草根本不是难事,但纪云禾没有这样做。

她看着雪三月,与雪三月四目相接。

雪三月如何会看不懂纪云禾眼中的情绪。

能成多年的好友,是因为她们是那么了解彼此的人。

纪云禾尊重她的选择。

对纪云禾来说,她是要救她爱的人。但对雪三月来说,却是要“杀”她爱的人……纪云禾不会催她,也不会逼她。她在静静等着雪三月自己的选择。

是救,是放弃,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佘尾草的嘶吼在空中丝毫没有停歇,那些连接着血玉的根部在一点点地抽离。

雪三月回过头来,看着空中飘舞的光华。“我是离殊啊!”佘尾草大喊着。

“离殊”两个字,足够成就雪三月过去很多年的回忆。那些相遇、相识、陪伴、守候都历历在目,驭妖谷的花海,那些亲密的拥抱与吻都仿佛还在昨日。

雪三月静静地闭上眼睛。

海外仙岛奇珍异草繁多,但她在外这么些年,只遇到了一株佘尾草。人人都说她是因机缘而得,这一株毁掉之后,或许她再也找不到再见离殊的机会。

但离殊……离殊与她,本就不该有再见的机会了。

在离殊血祭十方阵的那一日,他们就该告别了。是她强留着过去,拉着没有离殊魂魄的躯体,强留在这人世间……

这样的日子,也总是该有个头的。

雪三月睁开双眼,一把抓住在空中狂舞的光华,在那声嘶力竭的尖叫之中,她以法术挟持着那光华,让它不得不再与长意的胸膛连接起来。

林昊青继续启动阵法,纪云禾彻底将长意胸口上的冰层融开,终于,那光华触及了长意的胸膛,在一声尖厉的叫声当中,雪三月一抬手,指尖燃出一丝火苗,她没有回头,手往“离殊”身上一甩。

火苗悠悠飘去,点燃了那枯藤纠缠出的人形。

火焰登时从血玉周围烧开。

再无退处,那光华只好钻进了长意的心口之中,终于,彻底消失。

而在长意心口处,一道光华散开,在没有纪云禾法术帮助的情况下,长意身上的坚冰开始慢慢融化,冰块分裂,有的融成了水,有的径直落在了地上。

长意眼睛还没睁开,他的睫羽却轻轻颤抖了两下,指尖也似无意识地一跳。

纪云禾看着他的脸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

这一天之内,大悲大喜,让她有些应接不暇。她抬起头,望向面前的雪三月。

在雪三月的身后,那佘尾草藤蔓做的离殊身体已完全被燃烧成了灰烬,血红色的玉佩落在一片黑灰当中,显得尤为醒目。

纪云禾与雪三月相视,却未笑,两人神色都十分复杂。“三月……”

“我说了,别露出这副表情。”雪三月道,“你的感谢我在路上就收过了。”言罢,她转过身,将地上的血红玉佩拾起,随后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房间。

纪云禾垂头,看向床榻上静静躺着的长意。

“这个人世,真是太不容易……”纪云禾轻轻抚过长意额上的银发,长意的眼睑又是微微一动。

林昊青站起身来,道:“早些让鲛人的身体康复吧。”林昊青看着纪云禾,“我花功夫救他,是因为这个人世接下来需要他。”

纪云禾转过头,看向林昊青。

林昊青神色凝重道:“顺德公主北上的时间,恐怕快了。”

纪云禾心头一沉。林昊青离开之时,殿外急匆匆赶来一个人,却是纪云禾许久未见的姬宁。

经过这一场繁复的风波,稚嫩的少年已经成熟了不少,当初他离开北境回京师时,眼中还有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自己的怀疑,而现在,纪云禾在他眼中看不到这样的情绪了。

短短的时间里,他二入北境,这个国师府的小弟子经历过姬成羽的死亡,好像忽然之间长大了。

“阿纪,”姬宁还是如此唤纪云禾,“顺德公主已经疯了……她用法术捏出了许多傀儡,而后又用傀儡杀人……京城里的人……”言及此处,姬宁的神色还是有几分颤抖,他深吸一口气,“都死了。他们……都变成了顺德的提线木偶……”

纪云禾沉默片刻,她肃容问道:“有多少?”

“数不清……”

“她能操控多少?”

“都能操控……那些傀儡……成千上万,都听她的。我好不容易才从京师逃出来……”

眼见提及此事,姬宁浑身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纪云禾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先别想了,你在北境先休整片刻……”

“我还带着一个朋友过来。”

言及此事,纪云禾笑了笑:“你的朋友我今早见过了,感谢你带他来。”

空荡荡的京师皇城大殿里,四处都积满了灰,顺德赤脚站在平整又布满尘埃的大殿里。

“啦啦啦……”她哼着歌,心情颇为愉快地在地上快步走过。及至快要登上最上方的龙椅,她忽然一转身,向身后伸出了手:“朱凌,快过来。”

顺德的指尖连着一条青色的丝线,丝线在顺德身后连着一人的眉心。

已被大国师杀死的朱凌竟然又“活”了过来!

他依旧身着过去的那件玄甲铁衣,往顺德这方走来。只是他表情呆滞,面上带着毫无生气的乌青之色,眉心的丝线牵在顺德公主指尖,顺德公主动动手指头,他就往前面走上一两步。

他手臂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光,一直顺着顺德的丝线,坐到了那蒙了尘的龙椅之上。

顺德看着朱凌,嘴角一弯,眉开眼笑。“你看哪,这朝堂都是本宫的了。”她道,“本宫让你坐,你便可坐,本宫想让谁坐,谁就可以坐。”

她说着,又动了动另一个手指,在她指尖连接的丝线上,姬成羽赫然踏了出来。

与朱凌一样,他浑身皮肤也泛着青光,眼神呆滞,眉心也连上了一根青色的丝线。

“本宫记得,你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他哥哥叛出国师府,去做了个和尚,他在国师府受尽欺凌,还是你帮了他。后来,你救了本宫,也被毁了脸,其他人都怕你,他却日日来看你。你们的情谊犹如兄弟,这皇位,便一同坐罢。”

顺德说着,勾勾指尖,让姬成羽挨着朱凌在龙椅上坐下。

“这多好。”顺德唇角扬起,笑容诡异得令人胆寒,“如果这天下人都这么听话,该多好。”

她一转身,往殿外走去,赤脚踩过地上的尘埃。

宫城之中,一片死寂。

地上的尸体与断木显示着这个地方之前经历过的混乱。

顺德深吸一口气,她一抬手,青色丝线往下一拉,一只黑色的乌鸦被拽入顺德手中:“来,乖,快告诉本宫,北境那边都有些什么消息?我终于捏好了我的木偶们,是时候带他们出去走走了……”

…………

随着纪云禾打下最后一个结界的桩子,黑色狐火在阵法的辅助下烧成一根直通天际的巨大狐火火炬。

在黑色火焰边缘,橘黄的火焰依次展开,在北境南方竖起了一道坚不可破的火焰城墙,将晚霞退去,渐渐黑暗的北境照亮。

北境边界的火焰城墙之高,上达天际,城墙之间,唯有玄铁铸就的大门可以打开。

不日,北境所有主事者在大殿的会议之后,终于下达了禁止难民再入北境的指令。北境向南的十数个关口悉数将大门关上,一时间,边界之外,哀鸿遍野,疮痍满目。

与此同时,长意并没有真正地清醒过来,他一直在保持沉睡。

空明等人竭力瞒下长意沉睡的消息,唯恐扰乱军心。

几人见过姬宁,从姬宁口中得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此前在北境爆发的雷火岩浆,或许是顺德的克星。

顺德五行为木,她所吸食的青姬与大国师的力量也皆为木之属性。火之法术最为克制她。而雷火岩浆更是天下炎火之最,可灼万物。

纪云禾得知此事之后,带着林昊青与空明去了北境城外。

在此前雷火岩浆喷涌而出的时候,长意以法术凝出冰墙,阻挡了岩浆流入北境城中。岩浆冷却之后,黑色的石块裸露在山体之上,宛如群山之翼,围着蜿蜒的山体成了一条绵长的平台。

先前长意已经命人在上面建造了武器以做防御之用。

林昊青查探了一番山体上的岩石,登时眸光大亮:“此石乃雷火岩浆凝成,制成武器,或可克制顺德用法术凝聚起来的傀儡。”

空明点头:“我这便回去,让人抓紧采此岩石,制作武器。”

“北境山上可还有雷火岩浆?”林昊青问。

“嗯,此前岩浆喷涌之后,我曾派人去山上探查过,山上尚有一个洞口,内里炎热至极,翻滚着尚且裸露在外的岩浆。”

林昊青将手中雷火岩石握住,看着纪云禾道:“你和这熔岩,或许就是转圜这天下的生机。”

三人在山上探查了岩浆的位置。那处岩浆翻涌,离那洞口尚有十来丈的距离,他们就觉得非常灼热,皮肤似乎都要被灼伤了。雪山顶上的积雪终年不化,但在这火山口处,全是裸露的岩石,被灼烧得干裂,别说积雪了,连草木也未见半点。

空明与林昊青两人抵御不了灼热的气浪,被迫停在了十余丈外。纪云禾以狐火护身,对两人道:“我先去洞口探查一下,看看地形。”

两人不疑有他,在原处静静等着纪云禾。

纪云禾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翻滚的浓烟之中。

她一路踏到雷火岩浆旁边,灼热的气息让她难受至极。

但每当她觉得身体快要被这火焰撕开的时候,她心头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将她的心脉护住。这个感觉纪云禾是有些熟悉的,当初,她被雷火岩浆灼伤,长意带着她去冰封之海疗伤,服下海灵芝的时候,便是这个感觉。

她摸了摸心口。

她尚且记得,此前在冰封之海,顺德将长意抓回京城的时候,她是吞下了一些海灵芝,强行离开冰封之海的。此后,海灵芝对她的身体并无什么影响,她几乎也已经忘了这个事,却原来到此时,海灵芝都还护着她吗……

纪云禾笑笑,她这一生受大海庇护可真是不少啊。

纪云禾握了握脖子上的银色珍珠。

她看向下方的雷火熔岩,翻滚的岩浆彰显着自然之力。

在这样巨大的力量之下,她是如此渺小与不堪一击……

她蹲下身来,用指尖静静地在火山口处画下了一个阵法。

…………

“为何去了如此之久?”纪云禾回来的时候,空明对她有些不满,“看看地形而已,竟耽误如此多的时间?”

纪云禾笑笑:“我说我去雷火岩浆里洗了个澡,你信吗?”

空明白了她一眼,扭过头去,不欲与她多闲扯,林昊青却是眉梢微微一挑,颇为惊异地看向纪云禾:“当真?”

纪云禾瞥他一眼:“自然当不得真,雷火岩浆可灼万物,我要是跳进去了,你们怕是连白骨都捞不出来。”

“自然也懒得去捞你。”空明转身离开,“地形看清楚了吗?”

“嗯。”纪云禾道,“正正好一个圆,到时候,顺德从南方而来,若攻破边界,我便可将她引来此处。”

“你?”空明挑眉,“顺德公主可是继承了大国师的愿望,她现在想杀尽天下所有人,你如何知道,你引她,她便会来?”

纪云禾颇为得意地勾了勾唇角:“顺德是狭隘的人,她忘不了对我的恨意。”

…………

三人从山上回了北境城,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几乎没有人当值的侧殿,长意昏睡不醒的消息竟然在他们去山上的这短短半日里,犹如插了翅膀一样,飞出了驭妖台,传遍了整个北境城。

不管空明如何想要封锁消息,纵使在隔着火焰结界的情况下,这个消息还是传得天下皆知。

鲛人陷入了不明的沉睡之中。

这么多年以来,长意对北境的人而言,已不再仅仅是尊主那么简单了。尤其是在上次北境雷火熔岩之祸后,长意更被人们说成来自大海的守护者。

北境习惯了强大鲛人的守护。而现在,他们失去了这样的庇护。

北境的人们霎时间有些乱了起来。空明为此着急上火,怒而要查出从驭妖台中将消息传出去的人,对他来说,这意味着有内鬼在他也无法探查到的地方,这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变得比以前的长意更加繁忙。洛锦桑忧心他的身体,但空明对其他人多少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唯有对洛锦桑,他很少能控制住自己。

乐观如洛锦桑都被他骂得委屈至极。

是夜,侧殿之中。

长意依旧在沉睡,空明与洛锦桑前来议事,一进殿,看见给躺在床榻上的长意擦脸的纪云禾,空明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不醒,你倒是沉得住气!”随后他又瞪向林昊青:“不是说佘尾草用了,他便可苏醒吗?如今这又是所为何故?”

林昊青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长意:“他脉象平稳,为何沉睡不醒,我也不知。”

空明揉了揉眉心,两日没合眼,让他神情十分疲惫。

旁边的洛锦桑直皱眉:“你是秃驴又不是铁驴,你去睡觉,今晚别议此事了。”她说着就要去拽空明的衣袖,空明却略显烦躁地一把将洛锦桑拂开。

“别添乱。”他看也未曾看洛锦桑。

纪云禾见状,一挑眉,将气鼓了腮帮子的洛锦桑叫过来:“锦桑,你来我这儿,我需要你。”

“哼!”洛锦桑对着空明重重哼了一声,随后气呼呼地往纪云禾身边走去。在她走过林昊青身侧的时候,林昊青的佩剑忽而一震。

林昊青将佩剑取出:“思语来消息了。”

这剑是林昊青的妖仆思语的真身,他们在北境城中,思语一直在京师潜伏,将顺德的消息通过这样的方式最快地告知他们。

林昊青于地面画下阵法,他席地而坐,奉剑于双膝之上,他闭上眼。“思语……”他刚出口两个字,忽然,眉头狠狠一皱。他身下的阵法转而发出奇异诡谲的光芒。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纪云禾与空明登时神情一肃。

洛锦桑也一时忘了方才的生气,紧张地询问:“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时间仿佛在林昊青越皱越紧的眉宇间凝固。

电光石火间,驭妖台外狂风平地而起,径直吹撞开侧殿的窗户,风呼啸着吹了进来,将屋中所有人的衣裳与头发都拉扯得一片混乱。

也是在此时,林昊青身下的阵法光华大作。

“找到你了!”

一道尖厉至极的女声刺入众人耳畔,所有人皆觉一阵头疼,捂住了耳朵。

纪云禾很快就辨别出了这声音:“顺德……”她眉目沉凝,拳心握紧。

“找到你了!哈哈哈哈!”笑声伴随着风声,在屋中狂舞而过,将屋内所有器物尽数摧毁捣散。洛锦桑的内息比不上其他人,却是被这风中的声音激得喉头泛腥,呕出一口血来。空明立即抬手,将她揽入自己怀中,替她捂住耳朵。

纪云禾在狂风之中,手中结印,黑色狐火画出一圈阵法,封住被吹开的窗户,狂风霎时间在屋中停歇。

洛锦桑脱力地靠在空明怀中,望着空明忧心的眼神,洛锦桑咬咬牙,她逞强地坐起来,将嘴角鲜血一抹:“我没事……”

另一边,纪云禾追到窗户边,听见那尖厉的声音在空中盘旋,狂笑不止:“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随着顺德声音的隐去,林昊青身下阵法的光芒也隐去,他身前的长剑忽然发出“咔”一声脆响,那剑身上竟然破了一条长口!

林昊青猛地睁开眼,他如遭重创,脸色苍白,汗如雨下,身体因为忍受着剧痛而微微颤抖着。

他将长剑握住,看着那剑上的破口,牙关紧咬,但终究未忍得住心间的血气翻涌,竟然“哇”的一口呕出鲜血来。

鲜血落在长剑之上,像是刚杀过人一样,触目惊心。

“顺德快来了。”过了良久,林昊青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她发现了思语,通过她找到了我。”

“思语呢?”纪云禾问。

林昊青垂头看了一下手中的长剑。长剑之上,破开的口几乎将长剑折断。林昊青沉默地将剑收入剑鞘。

“做好应对的准备吧。”他起身离开,没有给予正面的回答。

纪云禾拳心微微握紧,却在此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边界通天的结界陡然发出巨大的光芒,屋内的所有人不由得看向屋外。

外面天空都被边界的火光照亮,直到许久之后,众人才听到空中传来的一声沉闷的撞击之声,边界的结界宛如一道城门,而今……这道城门被撞响了……

“顺德……”林昊青捂住心口,望着火光染红的血色天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