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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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十月十四,天天阴沉沉的,雨虽然比前一天少了点儿,却还是飘摇不易,灰蒙蒙的笼罩着整个叶城,令人怎么也无法轻松起来。

清晨的雨中,一顶青色的小轿无声无息的停在一面朱墙后。

这是镇国公慕容氏的府邸,镂空的梅花窗里隐隐约约可见葱茏的树木和华美的建筑,一群穿着粗布蓝衣的女仆正在劳作,浆洗,晾干,烫平……忙碌而热闹非凡,不时有欢声笑语传出,隔着墙也能隐约听见

“哎呀,今天都已经十月十四了,怎么还在下雨?难不成这次海皇祭真的看不成了么?”

“可不是,这衣服洗好五六天了都还不干,可怎生交代?”

“嗮不干衣服事小,皇上和六部藩王明日要来观潮,如果天公不作美那可是大事!你看连城主的脾气也差了许多,今日一早还把大公子叫过去一顿训了。”

“咦,怎么了?大公子又惹事了么?”

“听说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又把别人给打了!”

“那有什么稀奇的?也不是头一次了─城主以前不是一贯都让着这个哥哥的么?怎么今天突然较真起来了?”

“咳咳!“

一群女人正交头接耳地说的起劲儿,忽的听到有人在背后咳嗽了两声──那个声音是如此熟悉,所有人都是一惊,顿时全省僵硬。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一身衣服宛如枫叶般火红,然而容颜却苍白而衰老,和服饰形成了极大的反差──那是慕容府里的大管家枫夫人,执掌镇国公府已经接近三十年,积威之下,每次只要她一出现,所有的仆人无不屏声静气。

不过奇怪的是,枫夫人从不到洗衣房这等地方来,今日怎么会幽灵一样地出现?

鸦雀无声中,只见枫夫人径直穿过长廊走向后院。她亲自打开了门,对着门外微微躬身,说了一句什么。门开了一线,一顶小轿悄然落地,里面走出一个绝色的丽人。那个人穿着一袭淡色的衣服,斜襟短袖,上面隐约折射着朱灰色的光芒。旁边有一个青衣丫环为她撑开伞,扶着她款款下轿。

这一对主婢气度高雅,宛如神仙中人,出现在这样一个杂乱的院里,令人觉得有点儿不真实。那群女仆怔怔的张大嘴巴,连大气也不敢出。

枫夫人微微鞠躬,侧身引路:“仙子里面请。”

丽人也是微微一礼,柔声道:“有老夫人了。”

一行三人穿过了后院,沿着长廊而去,只剩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女仆。过了好久,才有人把手里的衣服一扔,低声叫了起来:“天阿!我没看错吧?刚才那个……是殷夜来?”

旁边有人最快:“不是殷仙子还有谁?光往那一站,就容不得人不看她!”

有个老女仆怔了半天,一拍大腿,低声道:“天阿,她身上穿的是什么?是传说中的海国产的霞影陗么?裁的那么好,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的服帖!对还有那把伞──你们注意到没?那把伞上的绸布,用的居然是姑射产郡的流云纱!”

“流云纱?”旁边有人低呼起来,“那不是专供皇室的极品么?是多少钱也买不到的阿!”

“是阿!听说十几年前老城主做六十大寿,帝都也只是赐了一匹裁做的礼服了。奇怪……一个青楼女人,任她多红多受宠,怎么能有这个东西?莫不是你看错了?”

那个老仆眉头一皱:“老爷的那件礼服是我洗的!我觉不会看走眼。”

“这回可开眼界了……难怪大家都说殷仙子是第一等的美人儿。就是不知道她来这里有什么事?”旁边的女仆窃窃笑道,“还要从后门偷偷的进来避人耳目──莫不是城主和大公子一样都风流起来了?”

一群女仆相视而笑。

“别看城主现在看上去那么老成持重,少时的脾气也奇怪的很,”有个老女仆叹了口气,“你说,一个富豪人家的公子哥儿,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十八九岁的时闹着要自杀呢?”

“是么?”新来没几年的下人睁大了眼睛,“城主自杀过?”

“可不是?还好发现得早,请了御医来解了毒,好歹把命给捡回来了。”老仆人摇头叹道,“救回来后也不安定,每天折腾,闹着要出家,要跟一个不知来历的中州游方和尚走──可把老夫人给吓坏了!”

“闹了好些日子,家里也不让走,什么手段都使尽了。老夫人还上了吊,不惜以死相逼──城主是个孝子,再不敢提什么出家。”

周围想起一片低呼:“什么?竟还有这等事?”

“是阿!你可不知道那时候闹得多大!”老仆叹了口气,“眼看着离家不成,城主忽然间就转了性,不说出家了,也不绝食了,而是天天去青楼,逛赌坊,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闹得家里乌烟瘴气的!一下又出来个混世魔王,可把老夫人愁坏了。”

“再后来呢?”旁边的人越听越好奇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就都知道了──老城主和夫人被俩个儿子闹得少活了十年,先后过世,二公子临危受命成了城主。这两年性子也算是稳定下来了,再也没闹出什么大事。”老仆一边洗着衣服,一边叹气,“我是看着城主从那么一丁点儿大的孩子长到现在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很不开心。”

“城主还能有什么不开心的?”女仆们觉得不可思议,“他是天下最有钱的人!要什么有什么,上头没有爹娘管,下面也没儿孙拖累,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城主心里的事,恐怕没人知道吧?这些年,你看他好生生在家里睡过一晚上觉么?每天都和一些达官贵人在酒馆里过夜,都二十八九的人了也没有娶一房夫人──这哪是正常人过的日子呀!”

听到老仆这样说,其他几个女仆不由得怯怯私欲起来。其中一个叫道:“我知道了──城主八成是为了娶妻的事情不开心吧?听说她以前想娶紫族的公主,却被拒婚了。”

“什么?”马上有人抱不平,“那个什么公主也太没眼光了!城主这样的人云荒上的女人谁不想嫁阿?而且紫族怎么说和慕容家还算有深渊呢!”

老仆苦笑道:“怎么说呢?这些六部藩王毕竟看不起中州人。虽然以前慕容家的始祖慕容修娶了紫族的公主紫姬,但自从那场动乱后,两家也就不大来往了。“

“是的是的。“有个接话道,“我听说后来城主又转而向广漠王那边提亲了,也不知道知不是真的。”

“什么?听说那个九公主可是出了名的凶悍!如果真来了一个母夜叉般的女主人,我们这些下人免不得也要遭殃了。”

“你们急什么?说不定城主还没想过要成亲呢!你们看,今天不是来了个殷仙子么?嘿,说不定是城主少年时的风流病又犯了──”

“咳咳……”背后忽的又有人咳嗽了两声。

女仆们一怔,回过头去,却见枫夫人沉着脸站在那里。

整个院子登时变得鸦雀无声,只听见总管冷冷的发话:“明日是海皇祭,所以府里的夫人小姐特意请殷仙子来指点一下穿衣打扮──你们赶紧把该洗的衣服都洗好!凡是嚼舌根的,乱棍打出去!”

“是!”大家齐齐回了一声,赶紧埋头干活。

雨还在下,深院里黄叶随风飞舞着。

内院是外人不能擅入的地方,殷夜来独自沿着长廊走去,旁边是一片梅林,在这个深秋的时候已是满枝黄叶。转过一个弯,便看到了不远处那“微冷还香”的牌匾,透出十足的中州韵味来。

那是慕容家的梅轩,是历任城主静坐读书的地方。

檐下有人在静候,白衣玉冠,神清骨秀,却是一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他独自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似乎在出神的默默数着某棵梅树上飘落的叶子,眉头微微蹙起,衣带随风微微舞动。

那景象是如此的熟悉,却又恍如隔世,落在心里便是一阵刺痛。殷夜来在看到那人时有刹那的失神,任黄叶在身侧如流光般飞舞而过,而这世间在她眼里竟凝固了一瞬。失神中,有一片叶子被风卷来,“啪”的一声打在她的手背上。

她蓦地回过了神,低低唤了一声“公子”。

那人微微一惊,似是猝不及防,手里一紧。握着的梅枝“啪”的一声折断了。白衣公子回过神来,微笑到:“是仙子?稀客稀客……快请。”

房里寂静无人。叶城城主亲自沏茶,殷勤相劝──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来自万里之外的中州,一两价值百金,是专供大内御用的贡品。瓷器更是来自中州官窑的极品,薄如蝉翼,连中州皇帝的书房里也未必有那样的精品。

殷夜来打量了几眼,不由得笑了笑。毕竟是中州人,虽然在云荒居住了几百年,慕容家还是保留着浓厚的古风。

偏房幽静,一杯茶后,殷夜来放下茶盏,开口道:“夜来是特意来道谢的──叶城乃是非之地,这些年来,我们青楼姐妹多承城主之情才得以安身立命。昨夜若非有公子出面调停,夜来真不知道会如何收场。”

“不必谢,”慕容隽客气地笑了笑,“作为城主,在下自然不希望看到海皇祭之前闹出事情。不过……相信就算在下当时不在场,仙子也会有别的方法化解吧?”

殷夜来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否认。

他看向她,眼里若有所思,却不敢再问下去──仔细想来,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真的看透过她吧?她今天来,却又是为了什么事?

“之前几次相邀仙子均未曾光临寒舍。今日突然前来,肯定不只是为了道谢吧?”她只笑不语。慕容隽反而有点儿沉不住气,不想再继续兜圈子,执杯问道:“不知道仙子所为何事,在下又能否有幸帮的上忙呢?”

他问的直接,殷夜来不便再虚与委蛇,寥寥数语说明了此行的真正来意:“家兄不才,昨日无意开罪了慕容大公子,夜来今日是特意来替他赔罪的。”

“哦?”慕容隽吐出一口气,“仙子多虑了。”

“多虑?”殷夜来蹙眉。

“仙子不知道么?今日天未明时,已经有缇骑的密探上门来为令兄求过情──缇骑乃是皇家耳目,慕容家又怎能不卖面子?”慕容隽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我已将那群动手打人的家丁逐出了门,也训斥了我大哥,反而是希望令兄不要介意才好。”

“什么?”殷夜来一惊,“缇骑来过?”

慕容隽喝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是阿!令兄人脉深广,令人佩服。”

“那就更糟糕了。”殷夜来蹙起眉,“得罪慕容府也就罢了,若家兄被缇骑带走,只怕……公子能否帮忙打听一下缇骑带走家兄,究竟所为何事?”

慕容隽不动声色:“缇骑的事情,旁人哪能得知半分?"

殷夜来叹了口气:“公子若是不能,天下谁能?”

“谬赞了,”慕容隽喝了口茶,笑道,“叶城之事。慕容家或可进退自如,但此事关系到缇骑,便不是我等可以轻易插手的了。仙子之请颇是强人所难阿!”

殷夜来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只是微笑着说话,却看不出真正的用意。

已经完全陌生了么?她拿起锦帕掩柱嘴,咳嗽了几声:“公子似是执意不肯出手救家兄,不知是为了什么?"

“家兄?”慕容隽微微冷笑,“他真的是你哥哥么?”

殷夜来一震,闪电般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里有一掠而过的怨毒和愤恨,竟是埋藏了多年的剑,“刷”地抽了出来。

“他究竟是什么人?”慕容隽冷笑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殷夜来一惊,不知如何作答。离最后一次见面,已经十年时间了,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依旧耿耿于怀。那一瞬,各种情绪一起涌上她的心头,竟是难辨甘苦。殷夜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握紧了茶杯,淡淡回答:“彼此彼此。当初慕容公子不也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是么?原来是因为这个阿……如果一早知道我是镇国公的儿子,你是不是就不会跟着别人走了?”说到这里,慕容隽的语气里已然有再也难以掩饰的尖酸和恶毒,刺得殷夜来微微一颤。她面色苍白地拿锦帕掩住嘴,勉强忍住了咳嗽,忽的一笑,坦然承认:“是啊……如果当时你告诉我你的真正身份,大概,咳咳……一切都会不同了吧?”

他无言地看看她,手指握紧了又放松。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昨日之事,何必再提?”

“抱歉,”仿佛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慕容隽稳住了自己的情绪,随手拨弄着案上的白玉折扇,“在下的意思是,既然令兄不是普通人,自然有办法脱身自保,还轮不到慕容家出面。”

殷夜来叹了口气:“若公子觉得为难,那便作罢。”顿了顿,她重新开口,“上次拜托公子的那件事,不知……”

“你说的是那位宝露姑娘?”慕容隽笑了笑,“今天一早已经从蓝王行宫里离开了,仙子等会儿回去,应该能见到她了。”

“真的?”殷夜来松了一口气──无论怎样,今天出来还算是有点儿收获,她叹息了一声:“本来这些事不该来麻烦公子,可是那个姐妹开罪的是蓝王的内侄,在这个叶城里恐怕也只有公子才能说得上话了。”

“仙子过奖了,”慕容隽笑了笑,不动声色,“那位宝露姑娘本来就是个不挂牌的清官人,蓝扈公子非要强行带回府邸,的确是做的有点儿过。慕容家世代管理叶城,出了这等事自然也应该居中调停。只可惜……”说到这里,他停止了拨弄玉扇的手指,“只可惜我到得晚了些,那位姑娘……唉,不幸已经被糟蹋了。”

殷夜来一震,猛然握紧茶盏,手指苍白。

“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因一个妓女而处罚王室子弟,只能将人送回星海云庭了事。”慕容隽淡淡的道,“按照十二律,王室贵族即便是强暴了某个中州良家女子,最多只会判流刑一百里。更何况那个姑娘又是个妓家?”

“啪!”殷夜来忽的拍案而起,变了脸色。

看到平日仪态万方的女子如此失态,慕容隽不但没有惊讶,眼里反而露出一丝微妙的快意和恶毒来:“仙子莫动怒──我听说那位宝露姑娘平日脾气并不好,行事骄纵刻薄,对仙子多有冒犯,仙子为何还要为她费如此心思?”

“城主这样的贵人,自然不明白我们这些烟花女子的苦处。宝露还是个孩子,有些时候难免不懂事……昔年我刚入行时,又何尝懂事过呢?”殷夜来冷笑了一声,“青楼里的姐妹都是苦命人,如果不互相帮忙,还有谁帮?难道等着贵人老爷们大发慈悲么?”

慕容隽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面上却笑道:“殷仙子说得太过了……不过,如果仙子真的想为姐妹们出这口气,在下到是也有其他的方法。”

殷夜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强暴妓家虽然不足判罪,但侵吞府银,却是板上钉钉的大罪,”慕容隽从怀里拿出一叠文书,轻轻的推了过去,“蓝王多疑而贪婪,对侵吞了自己府里钱款的蛀虫,即使是亲戚也绝不会手软。那位蓝扈公子手脚一直不甚干净,所贪款项都记录在这上面。”

殷夜来看看桌上那一叠文书,问道:“你……想要用什么来换?”

“这个么……对仙子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慕容隽放下茶盏,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鼻尖,“听说白帅最近在西海所向披靡,功勋日隆,在下非常仰慕,希望能有幸见其一面。”

“什么?”殷夜来一震,后退了一步,“你……想见他?”

“白帅如今是国之柱石,自然万人景仰,谁不想结识?可惜他日理万机,又常年带兵在外,每次回朝都不过短短几日,要见他一面难于上青天。”慕容隽嘴角带笑,忽的压低了声音,“侥幸得知仙子乃白帅的枕边人,唯一的红颜知己,所以,这等引见之事应该是举手之劳吧?”

“……”殷夜来怔怔地看着他,神色微妙的变换着。

真是完全变了么?昔年那个在渡头腼腆的递给她一把伞的少年,那个曾经在深夜的雨里对她大声说着内心梦想的少年,已经蜕变成了今日这样的一个做事滴水不漏的豪门继承者了?光阴真是一个可怕的熔炉,可以将一个青涩的灵魂千锤百炼,直至化为铁石。

“见了他,你又想做什么?”她低低问道。

“也没什么,想和他商讨一些事情而已。或许还能合伙做一笔生意。”他虽然含笑,却没有表情,“万望仙子代为转达。”

“你真的想见他?”她又一次问道,还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慕容隽微笑,“若仙子愿意引见,在下不但重金酬谢,此外在蓝王内侄一事上也愿助一臂之力,保管不令你的姐妹白白蒙受屈辱。”

这样的条件一开出来,便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殷夜来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用锦帕掩住嘴,低低的咳嗽起来──多年之后,他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居然不惜通过自己的初恋女子,去讨好一个保养她的男人?

沉默中,她飞快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锋利,他虽觉察到了,却不动声色。

“公子或许不知道吧?白帅向来不喜欢别人多嘴多舌,尤其是身边的女人。”许久,她笑了笑,叠起锦帕收入了袖中,抬起纤纤十指将那一叠文书推了回去,语气平静,“夜来弱质无依,只得那么一个靠山,哪敢冒这个险?感谢公子百忙中还抽空见了妾身一面,如今时间不早了,夜来先告辞了。”

慕容隽微微一怔,眼里失望的表情转瞬即逝,欠身站起:“慢走。”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一前一后的离开梅轩。梅林还在风雨中摇摆,黄叶一片片在风里飘转,仿佛时光飞舞。

殷夜来走到廊下,怔怔看着落叶,忽的笑了笑:“少游,原来我真的是从未认识过你。”

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个久远的称呼,慕容隽明显怔了一下。

“十年前,你会为了一个在码头上挑担的陌生贫女出头。而十年后,你竟然会以另一个无辜女子来做这一场肮脏交易的筹码。”殷夜来的声音很低,却锋利如刀,“少游,你忘了昔年说过的花么?呵,‘要为中州人寻到一个不受欺辱的公平境遇’……咳咳,如今你怎会见死不救,任凭一个弱女子被强暴欺凌?”

慕容隽默默地听着眼神几度变换,嘴角却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来。

呵,他知道,她这是在激他。

“是啊,你说的没错……那个少游早就死了,正如昔年的堇然也已经死了一样。”他喃喃道,望着风雨里的梅林,“记得那时候你最是看不起那些卖笑的女子,认为她们不劳而获,低贱肮脏,连走路都要绕开群玉坊──如今呢?”

她的脸色蓦地白了,仿佛被刀锋刺中。

慕容隽的唇边露出了锋利的笑:“弱女子被欺凌强暴,又关我什么事呢?她不是我的女人,你也不是我的女人──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半分关系,凭什么要我出面?呵,当你不再是你,又怎能要求我还是我呢?”

殷夜来的肩膀微微一抖,她没有说话,只是咳嗽得越发厉害了。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慕容隽的笑意平静而残忍,“如果你真的想借助慕容家的力量为那个受辱的姐妹报仇,那么,就请替我引见白帅──不必觉得尴尬。我们以前的事不过是年少无知,我早已忘却,也不会对任何人提一个字。”

年少无知么?殷夜来默不作声的听着,脸色渐渐苍白,似是怒极,连眼眸里都浸出了微微的恨意,但她却还是一言不发。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背叛,也不是遗忘,而是对昔日的全盘否定──是她先背弃了他,所以,他也就这样否定过去。

这世上的事,原也公平的很。

“公子说的是。”许久,她吞下了那一口气,微微一笑,“青楼的女子迎来送往,哪儿还介意这个?”

"不过,我想白帅却会介意。”殷夜来的眼里露出讥诮的笑意,语气转为锋利,“为了公子的身家性命考虑,我劝公子还是别贸然去见他为好,不然得罪了白帅,很容易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一语毕,她突然笑起来,撑开伞,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她最后的话相当锋利,慕容隽的眼里本来已经迸出了一丝恨意,然而看到那把撑开的伞时,却微微的怔了下,往前走了一步。

那把伞……他居然留到了今天?

殷夜来撑着伞,那把伞很精美,上面的绸子极其奇特,纯青色的底子上仿佛有着极其微妙的明暗色彩在流转。

慕容隽在廊下看着她撑开伞离去的背影,眼里有一样的光芒闪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容颜不减昔年,然而却瘦多了。手腕纤细,两个翡翠镯子空荡的选在那里,敲出清脆的响声,露出的锁骨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而那般轻薄华美的衣衫披在她身上,居然也给人一种弱不胜衣的感觉,令人生疼。

怎么会瘦成这样?这些年来,她留在那个位高权重的人身侧,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是欢喜的、心满意足的,还是有苦难言、日夜煎熬的呢?

这一切,他都没有问。不知道是有意的回避,还是已然觉得没有必要。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殷夜来走了几步,却突地开口道,“当年在码头上你我第一次相遇时,大雨倾盆,你便送了我这把伞……是否因此而一语成畿呢?”

她苦笑着,走入雨中:“伞就是‘散’阿!《白蛇传》中,书生许仙就是在初遇时借了白蛇一把伞,才有此结了一段缘──不过到了最后,却还是生生的被拆散了……真是个不详之兆呢。”

慕容隽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一会儿,才勉强道:“仙子说的这个什么《白蛇传》,在下并未听过。帝都有严令,不许唱中州人的戏。”、

“哦,是么?果然……”殷夜来回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看来的确是我记错了──原来我们从来不曾相逢过。”

她低头笑了笑,又回头走入了雨里:“珍重。”

走出长廊,枫夫人正带着秋蝉在外面等着。那个身材高挑、脸色苍白的女子站在那里,看着她从内院走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却是如此的熟悉。

“小姐已经帮府里的女眷们挑好了衣饰吧?”枫夫人躬身道,“辛苦了。”

“不敢当。”殷夜来也是笑着回礼。

“妾身来送仙子。”枫夫人微微一礼,示意她跟着自己从偏门出去。

主仆二人随着管家穿过后院来到了侧门口,软轿在门外深巷的雨里静静等着。秋蝉让小姐留在廊下,自己先冒雨快步过去掀开了轿帘,整理好垫巾。

殷夜来和枫夫人站在廊下,相对无言。

正当殷夜来准备走向轿子时,却突地听到镇国公府的大总管在身后低声道:“城主准备向广漠王的女儿求婚。”

“是么?”殷夜来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怔了怔,复又微笑,“是九公主琉璃吧?实在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恭喜了。”

枫夫人定定的看着她:“老实说,我很为公子担心。”

“哦?”殷夜来的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枫姨多虑了吧?”

枫夫人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忧虑:“你别看公子现在看起来冷静沉重,做事也果断,但是,我觉得在他内心里……唉,其实还是个孩子阿。在关键时候,总是做不了决断。”

“是么?”殷夜来淡淡应一句

“这样子的他,如今却坐到了镇国公的位子上,日夜和一群豺狼为伍,实在是让人担心。”枫夫人摇着头,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老爷去世的时候,慕容家被空桑六王巧取豪夺,早已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这几年全靠着公子才苦苦支撑下来,总算没有闹得家破人亡,毁了镇国公的名声。”

“是么?”殷夜来的眼神变了变。

──原来风光无限的慕容家,也有那么多不为外人道的苦衷。也难怪,在空桑人的天下,一个外族生存至今已然不容易。更何况慕容家掌握着云荒最繁华富裕的城市,怎能不让那些藩王帝君垂涎欲滴,都想分一杯羹呢?

“我不知道公子这几年是怎么撑下来的。如今他渐渐连我都疏远了,有事业只和那一帮心腹家臣商量。”枫夫人轻声叹息,“很多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是我却总觉得他目前在做的事情必然非常危险。”

“危险?”殷夜来微微一怔。

“是的,”枫夫人的语气非常奇怪,“我总觉得慕容家就要大难临头了。”

这样的预言,从这个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苍老女人口中说出,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殷夜来怔了一下,却只是笑了笑:“夫人多虑了吧?连两百多年前那一场中州人的大灾难都奈何不了慕容家,如今又怎么会有过不去的难关?”

“一家有一家的难处,不足为外人道。”枫夫人叹道,“所以无论如何,都请姑娘不要怪他。公子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他身不由己阿!”

那边的秋蝉早已整理好了轿子,唤了一声“小姐”。殷夜来不便多呆,便撑开雨伞走了过去,回头微微一笑,低声道:“谁都身不由己的,夫人。”

初冬,外面细雨霏霏,长短的敲击着琉璃瓦和青石台,仿佛有人在时光的深处低吟着一首歌,如此的遥远而模糊。

然而悲歌未彻,人事已全非。快十年了,世间之事如洪流疾奔,冲刷了这一切。这一曲虽未终了,无论如何,却终究还是要唱下去的。

不是所有的梦都来得及实现

不是所有的话都来得及告诉你

内疚和悔恨

总要深深地种植在离别后的心中

尽管他们说世间种种

最后终必成空

我并不是立意要错过

可是我一直都在这样做

错过那花满枝桠的昨日

又要错过今朝

今朝仍要重复那相同的别离

馀生将成陌路

一去千里

在暮霭里

向你深深地俯首

请为我珍重

尽管他们说世间种种

最后终必终必成空

(注:引自席慕容《送别》)

慕容隽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撑伞的背影远去,忍不住又往前踏出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站到了雨里,却浑然不觉。

多年后再次相见,往事如烟。

尤自记得,初逢时是个细雨连绵的暮春。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豪门子弟,整天无所事事。虽然不像大哥那样耽于享乐,也继承了慕容氏的聪慧机敏。

那一天听说从南方碧落海的璇玑列岛上来了一队商船,船上载有海国的诸多珍宝,他一时兴起,便瞒着父亲偷偷跑去看。然而刚踏上跳板,还没走到船上,耳边便听到“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船上落了下去,重重的砸到了水里。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却看到头上一丈高的地方就是船舷,船上站着一个人,手里紧握着一根扁担,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怒骂道:“臭流氓!”

“什么?”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辱骂,少年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哎,我可不是说你!”那个人这才看见跳板上站着的人,指了指船下犹自荡漾的水面,声音清脆,“我是说那个被我一扁担给打下去的肥佬!”

“哦……”他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刚才掉进水里的居然是一个人。他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商人模样的家伙正在水里扑腾着,脸上明显有一道道红红的挨打痕迹。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打着伞,站在跳板上抬头往船舷上看去。逆着光,只见那个少女和自己同龄,额头上沾满了细密晶莹的汗珠和雨水,脸颊白里透出微微的红,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粗粗的辫子,弯过右肩,长长的拖到了腰间用红绳子简单的束了起来。

少年心理“咯噔”了一声,竟然僵在那里。

直到看到一群壮汉围上去,要对那个少女拳脚相加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般地跳上船去喝止。他不是个莽撞的孩子,虽然不便说明自己的身份,却偷偷的塞了一个价值不菲的翡翠玉扳指到管事的监工手里──跑码头的人见多识广,看他谈吐不凡,势力眼儿的监工不敢造次,只能由着他拉着她下了船。

初于感谢,她请他在附近码头的摊子上吃了一碗阳春面。锦衣玉食的他本吃不惯那样粗糙的食物,然而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鬼使神差的跟了去。可是他却惊讶的发现她只给他点了吃的,自己却在一边小口的喝着免费的酱汤。

面对他惊讶的目光,她有些脸红,低声解释说自己一天的饭钱只有五个铜子,早饭两个,午饭三个,晚饭回家吃──既然请了他吃面,便没有钱买其他东西了。

他长大嘴巴,不敢相信有人居然一天只花五个铜子。要知道在镇国公府,他每日的膳食费用是她的数百倍,吃饭时,却仍觉得无处下箸。看到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少年登时觉得羞愧不已,硬着头皮将粗糙的瓷碗彭起来,将面汤全部喝了下去。

她心思单纯,毫无戒备,闲谈间,便被他用几句话将家世全套了出来。

原来,这个少女是个贫苦的中州人家的孩子,从四年前起就在落珠港的这个码头上干活儿。然而,这些年来她渐渐长大,出落得越来越美丽,在鱼龙混杂的码头上抛头露面的干活儿,难免惹出事非。这一次,便是被一个来船上提货的商人调戏,这个烈性的少女一怒之下居然操起扁担,毫不客气的将对方打落到了水里。若不是他偶然经过,这个丫头便要被一群奴仆和码头监工狠狠地教训一顿。

“哎呀,看来以后每天来上工之前,要用灶灰把脸抹花了才行!”她一边喝着面汤,一边皱着眉,“这些臭男人!”

他听着,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如此悦耳动人,一颦一笑都如清水出芙蓉一般,比他看到过的任何女孩子都美丽。

她喝完了汤,便准备回家。他毫不犹豫的把随身携带的伞送给了她,虽然这把伞价值上千铢,是父亲用皇帝御赐的流云纱裁了衣服后的余料做的。她显然不知道这把伞色贵重之处,只是看着上面如青空般变幻不定的流云纹赞叹:“真好看阿!谢谢你拉!”

他看着她撑着伞走入那条雨巷怔了片刻,忽的回过神来,再也顾不得什么,追上了几步,大声喊道:“等……等一下!”

“还有什么是?”她有些惊讶地站住身。

“我……我……”他站在街上淋着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跳得很快,脸上热的厉害。他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变了色,然而越想要镇定下来,却越是慌乱,完全不像是十岁就被严厉的父亲称为“吾家千里驹也”的天才少年。

“哑巴了么?”她等了片刻,惊讶地看着这个张口结舌的少年,笑了一下,转过身去,“不管你了,我可要回家去给爹娘弟妹们做饭了!”

眼看她又要离开,他终于结结巴巴的说出了一句话:“那……那我明天请你吃面,好不好?”

她笑了笑,“嗯”了一声。

那一瞬,他心里仿佛有一只小鹿跳了一下,狂喜轰然而啦,几乎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看到他失态的模样,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一笑:“我叫安堇然。你呢?”

安堇然,安堇然。一个多么宁静美好的名字,从此仿佛烙印般刻在了他心上,成为他心里永远难忘的一道伤痕,腐烂了,见骨了,痊愈了,却永难抹去。

那时候,她十七岁,他十八岁。

那时,我忍住了冲到嘴边的话,犹豫了一下,却回答道:“我叫慕……慕少游。”

十年后,他依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回答,用谎言遮盖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从小被父亲以权谋之道训导长大的他,即使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轰然而至的真爱,内心里还是无法放下戒备吧?

毕竟,在这座城市里,他的身份太特殊。

那一天后,他便认识了她。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很短暂,从相识到分别也不过六七月,从白帝八年的晚春四月到深秋十月。

然而,这样短短的一段时光,却成了他之后十年里最难忘的记忆,其中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青涩、朦胧、甜蜜、担忧、忐忑和憧憬。

对于他来说,少年时的成长和蜕变,都完成于那短短的半年时光。

从那一天起,每天他都在落珠港的码头等她放工,看着斜阳下,那个纤细的身影卸下沉重的担子,从长而软的跳板上轻盈的走下来,快步奔向他高高兴兴地一起离开。

她的身世和他天差地别。她年纪虽小,家累却重,每天在码头做完工后只能休息一会儿,便要匆匆赶回家去给父母弟妹烧水做饭,打理家务,等一直忙到了晚上,侍候父亲休息,弟妹安睡,还要出门去做另一份工,忙到凌晨才能回家。

所以每一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里,他们所做的和一般的恋人无异,不过是一起吃吃东西,逛逛大街,不着边际的说一些话,要么就是牵手走在叶城的海滩上,静静的看着大海发呆。然而,即便是在这样无关风月和欲望的静默相处里,即便只是坐在她的身边什么也不做,他的心里依旧能感觉到罕有的平静和温暖。

他们虽然日渐亲密,却并非无话不说。她很少对他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正如他也很少对她提起自己的情况一样,偶尔,在点数一天挑担赚来的铜子的时,她会叹气,说父亲的病逐日加重,已经卧床不起。而母亲带着一堆弟妹,每天都等着她赚钱回去买米下锅,如果不快点儿找一个能赚更多的钱的营生,估计就供不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了。说话的时候她秀丽的双眉紧蹙着,每个铜子都数的分外小心。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手在口袋里动了动,却是不敢将怀里满把的金珠掏出来。如果……如果堇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会怎么样?

与当时的她相比,他的心思显然更加复杂。少年老成的他始终顾虑重重,怯于对意中人说明自己的心意和身份。他不仅是担心幕布一旦揭开,两人之间的巨大落差便会令她远离自己,更是担心──除了门当户对的巨族外,其他女子爱上的往往不是他的人,而是慕容家的权势和富贵。

他不敢揭开谜底,生怕真相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他一直举棋不定,为他们之间的未来而忧心忡忡。而她是那样聪明的人,应该是看出了他有所隐瞒,却始终不曾开口询问。

秋天来时,他做了一件最大胆的事:他没有参加镇国公府举办的海皇祭宴会,从一群王室贵族中间逃了出来,带着她翻过了检查的关卡,划船去黑石礁上看大潮。

潮来的时候,天地一片苍茫,充满了造化洪荒的力量,令所有人都觉出了自身的渺小和生命的未可知。她和她缩在黑石礁上,相互依偎着,风卷起的浪溅湿了他们的衣衫,脚下的岩石在巨浪里颤抖,潮头上龙舟竞驰,船头有人在歌舞。

“少游!快看,彩虹!”她惊喜万分地喊着,指给他看大潮背后那一轮淡淡的落日──苍茫的雾气下面,闪动着江海的光芒。潮水如一堵墙一样升起来,高达数十丈,日光透过蒙蒙的水汽,居然幻化出了一道晶莹璀璨的彩虹来,就悬在他们的头顶不远处。

“看啊!”她欢喜的像个孩子,伸出手去触摸那尽在咫尺的彩虹。

他却没有看彩虹,只是出神地看着身边的少女。她那美丽绝伦的容颜,即便在彩虹在依然不曾逊色半分美得令人忘记了一切──那一瞬他忽然下了人生最大的一次决心:无论面前横亘着怎样的困难,他都要永远的抓住这个女子,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就在她伸出手去抓住那道彩虹的时候,他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侧脸。她身子一僵,脸色瞬间飞红,却有迅速苍白了。

“堇然,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他低声道,许下了人生的第一个诺言。

然而,她没有回答。她伸出去触摸彩虹的手僵在空气里,脸色很是奇怪。下一个瞬间,大浪呼啸而来,拍击在礁石上巨大的浪潮在他们头顶散开,笼罩下来,仿佛是一场盛大无比的流星雨。

“永远?”水雾弥漫了视线,他看不见她的脸,只隐约听到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永远到底有多远呢……少游?”

“多远?”他凝望着海天之间。“就如海皇苏摩对白璎的心意,生死无阻。”

水雾漫天而来,视线一片模糊。白茫茫一片的礁石上,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面颊上轻轻一碰──少女的嘴唇柔软而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那是他的第一个吻,也是她的第一个。那一瞬间,他仿佛被雷电击中了。“堇然?”他满怀喜悦地伸出手去,然而却落空了。

当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身边的礁石上空无一人,只有滔天大浪从南方天际一波波地袭来,仿佛巨大的白色莲花盛开在周身。而片刻前还在自己身侧的少女,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仿佛幻化在了彩虹里。

“堇然!”他惊骇万分,对着苍茫大海呼喊,“堇然!”

她去了哪里?是掉进大海了么?被潮水卷走了么?

他发了疯一样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在礁石上四处寻找,甚至跳下大海在风浪里寻觅。然而,她却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丝毫痕迹。贵族少年在大海里游着,呼喊着,直到筋疲力尽无法动弹。最后一刻,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凭幽蓝色的海水在他头顶闭合……

几乎溺毙的他侥幸被一艘路过的龙船救起,送回了岸上。然而,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却永远从他的生命里消息了,宛如那一道乍现又转瞬消息的彩虹。

变故陡生,一切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段时间,他将叶城翻了底朝天,甚至出动了镇国公府的所有力量,却始终没有任何她的消息。

那个名叫安堇然的贫苦少女,仿佛忽然间从云荒上消失了。

少年时的他经不起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一度消沉颓废,甚至几次有轻生和出家的念头,如果不是父母拼死阻拦,说不定如今的他早已跟随那个名叫孔雀明王的游方和尚皈依了中州人的佛祖。

然而两年后,在他心口的伤痕渐渐结痂的时候,她却突然又回来了。

从新出现在叶城的她,却拥有了一个他无法相信的身份:青楼的花魁。乌黑的粗辫子解散了,梳成了精致华美的蝉影髻,粗布衣裳变成了精美的鲛陗。甚至,她连名字都换了殷夜来,多么旖旎风情的名字阿,一如她那妩媚的眼波……

她已经完全不像她了,然而,他却还是在第一眼的时候就把他认了出来。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探问她的来历,有人说她是个当红的优伶,因为帝都禁止在唱中州戏了,所以不得不转头青楼。

然而他却是知道那不是真的──在他认识她的时候,她不是青楼女子,也不是当红优伶,只是一个在落珠港码头上挑担子养家的贫苦少女。

然而那样的往昔,除了他,无人知晓。

他也去过她所在的星海云庭很多次,她有时候会出来见客,有时候会托病不出,对他的态度和别的恩客没什么两样。她的态度如此自若,以至于他有时候会有一种恍惚感,觉得昔年那一段青涩、模糊的初恋并不曾发生过,只不过似乎南柯一梦。

十年后,他在码头上递给她的那把伞还握在同一只手里,然而却已是物是人非。

那两年,她到底去做了什么?为什么会不告而别?为什么又会变成如今这样?是为了钱么?是因为他没有更早地表明自己的身份,掏出满把的金珠来么?

他始终未曾找到机会问他一句为什么。直到今天她忽然来访,身为城主的他终于摘下了面具,失控的问了出那些话。然而问了又如何呢?只换来一句更令人不堪的回答──“是啊……如果当时你告诉我拟真正的身份,大概,一切会不同了吧?”

她居然就这样坦然承认了,嘴角带着微微的笑。

果然母亲的教导是对的:世上的女人,爱的无不是他的身份和金钱,或许还有他的皮囊。至于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一颗什么样的心,又有谁会在意呢?

也就是她再度出现的那一瞬开始,他的心才终于死了吧?

慕容隽踱回了梅轩,桌上的茶盏犹温。

他坐在方才她坐过的位置上,抬起手,拿起了她片刻前用过的茶盏,上面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红色印记──是她啜饮时留下的唇上的胭脂吧?他用指尖一圈圈地划过茶盏,神色复杂。

十年前的那个吻,在海皇祭的漫天大潮里轻轻的落在他的颊上,如此温柔又如此冰冷,纯洁如初雪,却冰冷如永夜,宛如最后无声的告别。

十年后,在度坐回到了这个案几前的他们,却已是咫尺天涯。

永远到底有多远?不过是一个浪潮消散的瞬间把?

沉吟中,眼角忽的看到了一物,他微微一惊,俯身捡起,认出是他方才折起放入衣袖的锦帕。然而锦帕虽然折着,熏了馥郁的香气,却也掩不住一丝透出的奇怪的味道。

他打开一看,忽的变了脸色──帕中是一片鲜血,宛如殷红的落梅,触目惊心。

窗外雨声萧萧,庭院里落叶飘零,打在纱窗上,显得萧瑟而寂寞。

慕容隽怔怔地看着那一方染血的锦帕,想着片刻前她的清颦浅笑──他原以为十年风雨经历,如今的她是已经是青楼的花魁,长袖善舞、滴水不漏、刀枪不入。原来,在她看似平静的外边下,竟也是藏着这般的呕心沥血,将所有的悲欢都燃为了灰烬。

那一瞬,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淡了。她……是病了么?

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里藏着多少锋芒和心机,本来是他早就准备好了赠给她的,作为多年前她离弃自己,转投权贵怀抱的报复。然而此刻看着这一方呕血的锦帕,那一字一句却仿佛是一把把利刃,反弹了回来,刺穿了他的心。

慕容隽默默地看着那一方锦帕,将案上的文书握在手里,长久的沉默着。

“东方。”他忽然低唤了一声。

“在。”一个青衣侍从应声出现──那是家臣东方清,数百年前便开始追随慕容家先祖,和南宫扬、西门放和北阙尘并称为四大心腹家臣。

慕容隽将手里的一叠文书递给了他:“这里有一件要紧的事,去办吧。”

精干的家臣看了一眼文书,微微一怔:“那位蓝扈公子并不是我们的敌人,为什么要动他?”

“和我们的大计无关,”慕容隽淡淡地道,用扇子敲着手心,“只是顺手除去一个垃圾而已──不必多问。”

“是。”东方清领命,顿了一顿,又道,“公子,那边又来催了,白帅的事……”

“关节尚未打通。”慕容隽叹了口气,“她还是不肯替我引见。”

“该死!公子,要不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算了,在想其他的办法就是。白墨宸这个人太难讨好了,别的路子我们都没走通。除了她,还真想不到别的更好的人选。我们继续下功夫便是。”慕容隽挥了挥手,忽的转了语气,“你去告诉‘那边’别只顾着催我们办事──等什么时候钱送到了,我自然会帮他们办的稳稳当当。”

“禀公子,”东方清压低了声音,“那边让步了,说可以如我们所愿,将黄金增加到两百石。并在三天后运抵叶城,不过他们想要公子的一个承诺。”

“承诺?”慕容隽蹙眉,有些不快,“若不是我设法用军粮供应的问题把西海的大军拖住,他们早就亡国了!我说过的事情,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是,”东方清有些为难,“可对方说,今年的筹款项一下子翻了一倍,而战事也非常吃紧,所以他们觉得分外艰难。如果公子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说出什么时候能让白墨宸的大军从西海上彻底撤回,回去就很难和元老院交代。”

“我不是正在想法么?”慕容隽一怔,叹了口气,“先拖着大军,等年底白帅归来,我自由分寸。你先让南宫、西门他们去筹备一下接收那两百石的黄金,府里急着用──这段日子是海皇祭,缇骑定然防备得紧。千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