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狐狸和小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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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冷战足足持续了一周时间。

李欢这才领略到了这个女人的倔犟,她完全可以把你当做空气,不说话,不做事,少走动,整个人如哑巴似的。他好几次主动向她搭讪,她都是不理不睬的,甚至关了自己房间的门,足不出户。他有种特别奇怪的心理,两人待得越久,他越是回想起以前那些旖旎的时光,很想拥抱她,亲吻她,甚至像以前那样亲密,即便她不理睬他,他这种渴望也没消失一点,反倒越来越严重了。

可是,她的态度实在冷淡得紧,他又自恃身份不愿强人做下流之事,无奈,只好天天在外面闲逛,到后来,实在熬不下去了,这天傍晚,早早就买了一些东西回去,准备先向冯丰妥协了。

他一回去,只见房门紧闭,敲门也没人应,自己拿钥匙开门进去,房间空空,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赶紧给冯丰打电话,手机却是关机,无人接听。

冯丰是特意关机的,此刻,她正在一家茶楼“相亲”。二十六七岁的女人,再不抓紧时间,只怕要成现在流行的“剩女”了。

这个男人是一个高中关系较好的同学珠珠介绍的。珠珠替两人牵线后就离开了,只剩下冯丰和那个男人大眼对小眼。

这个男人是搞销售的,能说会道,三两下就把气氛活跃起来了。他说得又快又多,似乎对冯丰还比较满意,谈到后来,已经在说两个人在一起后,如何按揭买房,谁出首付,谁给月供了。冯丰一直听他口若悬河地谈论,而且扯得这么远,心想,这个世界上“极品男”还挺多的。

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下去了,“极品男”还在一个劲地夸她斯文大方有内涵,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又不是琼瑶剧女主角,再说下去,只怕要说“你好有深度哦”——于是,她趁他稍微住口的时候,机不容失地,礼貌而委婉地准备告辞了,“极品男”立刻热情似火地给她留联系方式,末了还问她要电话号码,她想不给吧,可是,看人家那么热情,只好留了个电话号码,赶紧溜之大吉。

出来,迎着晚风,才松了口气。其实,这个男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不帅不丑,不高不矮,相貌收入谈吐都是一般一般全国第三那种,跟自己一样普通,而且为人还算实在,谈的也都是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人生不就是这样嘛。而且他还肯说他有钱付首付——如此看来,好像也可以将就了。

找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这是普通人的过法,冯丰也一直是这样打算的,可是,为什么此刻,心里一点想结婚或者想交男友的想法也没有呢!

心里隐隐的压抑的不敢流露出来的期待,那是见到叶嘉后才滋生的,可是,那是从府南河到太平洋的距离,又怎么敢痴心妄想?

她闷闷地往回走,风吹得心里凉凉的。

家里冷锅冷灶,以前再冷清还有点人气,现在那是彻底地丝毫人气都没有了。打电话又没人接,眼看时间一点钟一点钟地过去,六点、七点、八点、九点……李欢越来越坐不住了,心里更是担忧,冯丰招呼都没打一个,这是跑哪里去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以前,两人也争执过,也冷战过,但是,冯丰从来没有过离家出走的行为——他惊跳起来,莫非,这女人已经跑了?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冒起一股寒意,冯丰,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认识的人,唯一的安慰。天天在一起时还不觉得,如今,她不见了,他才深刻地意识到:如果没有了这个女人,自己还有何必要待在这个如此怪异的世界?

他赶紧去她的房间打开衣柜,她的东西都还在,只有包包、手机不在。他拉开抽屉,家里的现金都还在,卡也在,她要走,不会钱都不带吧?两个人一起生活,虽然是冯丰在管钱,可是,都放在一个地方,谁需要谁就去拿。

他稍微松了口气,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客厅里坐下,细细想起两人这些日子的冷战。他实在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那么久?他更想不起自己那天到底怎么做错了,难道一个女人说“我在这里坐坐”,自己就撵她走?何况还是自己“认识”的女人,即便再不是“皇后”了吧——天知道,自己早已没把她看成“皇后”了,可终归是熟人,而且是一个美丽大方的女人,哪个男人拉得下这种脸来?冯丰为什么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他又担心又生气,也很想跟她谈谈,哪怕说些好话,哪怕低声下气,可是,他似乎发现,连这种低声下气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他跑到小区的小广场上——很多小区都有这种活动区。活动的人越来越多,然后越来越少,冬日的寒夜里,大家都回家了,广场慢慢有些空荡荡的了。

坐了许久,又站了许久,脚都有些僵硬了,然后,他看见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子慢慢走进来。她穿着红色的大衣,漆黑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扬起,看起来,又清新又端庄。她近了,身上有淡淡的馨香,那是她习惯的干净的味道。

仿佛是第一次看见她,她不是这样的,她在家里的时候,常常是光脚穿一双拖鞋,随便穿一件干净的大大的衣裳,蜷缩在电脑边就是一整天。

李欢怔了一下才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冯丰,你回来了。你到哪里去了?”

她一边往家里走,一边淡淡地道:“相亲去了。”

李欢一时似乎没明白过来,直到她打开门,进门,他在后面关上门,才醒悟过来,这个女人打扮得如此漂亮,原来是为了别的男人——她相亲去了!

心里涌起一股怒火,好像一个无名的入侵者跑到自己的地盘在无形地大肆叫嚣。他怒道:“你居然去相亲?!”

好像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冯丰并不回击他,仍旧是淡淡的表情:“嗯。我认识人少,活动范围也很狭窄,只好出去相亲。我总要结婚的,是不是?”

他的表情像罩上了一层严霜,可是,她淡淡的满不在乎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以至于他想发怒却无从开口。过了许久,他才试着低声道:“冯丰,我们能不能谈一下?”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冯丰看他一眼,自己去倒了一杯水喝,淡淡地道:“休息去吧,时候不早了。”

“冯丰,我并没有对柯然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我只是……只是……”

这样的开头真是糟糕,他正思索着该怎么说下去,冯丰还是淡淡的神情:“李欢,太晚了,说这些干吗?”

“冯丰,你听我说……我从来不想让你难过,我……”

冯丰略微有些嘲讽地笑起来,他何曾考虑过任何女人的感受?即便不当自己是女人,也该算个朋友吧?可是他的那些言行,即便对朋友也是极大的不尊重。她对他的忍耐实在已经到了极限,而且见他在这个时代已经慢慢开始熟悉,至少再也饿不死了,他老大一个男人,也该靠自己了,是不是?

他聪明,适应力也很快,她相信,他迟早会成功的,会在这个世界上如鱼得水,那时,他要找什么女人都可以,什么柯然什么三宫六院也行,现在的有钱男人,有几个不是二奶三奶N奶的?跟古代的三妻四妾有什么区别?君不见,某个贪官,有一大群情妇,专门弄了个“群芳谱”,由一个领班情妇统领,每年还要专门包下一层酒店会聚所有情妇聚会,发红包。这不是活生生的土皇帝?只要有足够的钱和权,有一万个情妇也是可以的。

不要以为这就是好高尚的一个时代!许多男男女女都蒙着一层面纱,讲什么高雅和格调,其实,连不随地吐痰这样微小的公德都做不到,真是可笑到了极点,本质上,它依旧是一个男盗女娼的时代!

“冯丰……”

“李欢,我什么都没介意,你去休息吧。”

她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些什么,也不想听,但声音还是温和的,甚至眉梢间还有微笑,她不快不慢地进到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了门。

李欢站在门口,忽然发现,她这样的笑容,这样平淡,那是比柯然还胜一筹的斯文优雅——女人真要“作”起来,谁不会啊?这是天生的一种虚伪,何况冯丰这样聪明,这样博览群书的女人——“腹有诗书气自华”,它原来是形容一种“作”的?

心里忽然隐隐明白,内心显露的真性情,其实远比表现出来的假模样好得多。可是,他还来不及彻底明白,冯丰的门已经关上,他准备了几天的好话根本没法再说出口了。

第二天,李欢出去做完事情回来,一路上,他思前想后,决定今晚无论如何要和冯丰好好谈谈,无论她听不听,他至少得说出自己的看法。在小广场下,他先抬头,家里的窗户开着,亮着灯光,他松了一口气。他自己拿钥匙开门进去,再不是昨晚那种毫无人味的冷清,只见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饭菜,碗筷都已摆好,厨房里,汤锅腾腾地飘出香味,那是她炖的绿豆排骨汤,也是他很喜欢喝的,这是这个女人唯一拿得出手的菜肴。

他走进厨房,看她系着围裙正在收拾零碎,似乎正等着他回来吃饭。这次,她不是昨晚那样盛装的打扮了,又恢复了昔日的简单装束,脚下穿的还是有两只虎头的大毛毛拖鞋,完全是一个居家女人普通的样子。

他慢慢靠近,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奇怪的感觉,这一刻,那么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妻子,那是一种小小的喜悦,是自己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的唯一的安慰。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冯丰……”

冯丰吓了一跳,拨开他的手,声音还是淡淡的:“洗手,吃饭了。”

他立刻听话地松开手,嗯了一声,心里那种小小的喜悦一点没有减弱,然后去洗手,准备吃饭。

他坐下,看她,她拿起筷子吃饭,脸色很平和,似乎跟往常没什么区别了。

他端起饭碗,主动挑起话题,冯丰也回应着,两人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场景——冯丰,她不凶神恶煞的时候,原来也可以如此温良贤淑。吃完饭,李欢要去洗碗,冯丰主动系了围裙:“我来吧,反正趁手,你歇着……”

李欢简直有些受宠若惊,收拾好桌子,拿印了小猪的杯子倒了两杯热茶,这是他买的,最初是冯丰觉得好看,他不喜欢猪,后来,他还是买了,现在越看越觉得一对小猪的图案真是可爱。

收拾好一切,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李欢先开口:“冯丰……你若不喜欢,以后,我再不跟柯然来往了……我只是觉得不好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失礼,以后你若觉得不好,我再不跟她来往就是了……”

冯丰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李欢,我找好了房子,可能近日就要搬出去了……”

李欢惊得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

“我找好了房子,房东说要收拾一下,估计几天后就会好了。”

“为什么要搬走?”

“孤男寡女长期住在一起不好,也惹人闲话,以后,你要娶妻,我要嫁人,我不想别人误会……”

好像是上海这个地方吧,不是早颁布了不许男女合租的嘛?男女合租这事,实在是太暧昧了,要是以前,冯丰决不会跟任何男人合租的,可是,因为李欢情况特殊,她忍了这么久,他也该独立了,就再也不愿忍受下去了。今天下午,珠珠给她打来电话,说那个“极品男”大力夸赞她斯文大方,很想和她交往下去,那个“极品男”甚至还告诉珠珠,自己看好房子,准备买房了。珠珠说他得知冯丰的情况后怜惜她没父母,买房子也不要她出钱,还要在房子上加上她的名字,什么都愿意和她共享。珠珠说这个“极品男”超级有诚意,而且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品行端正,大力劝她不要错过机会。

李欢又是愤怒又是惊讶,原来,今晚是“最后的晚餐”,难怪她那么和平友好。他怒道:“什么叫我要娶妻,你要嫁人?你是我的妻子,你还要嫁给谁?你……”

冯丰不想就这个问题再作无谓的争论,只道:“我的东西都留给你,我去皇宫你让我好吃好喝那么久,你来我这里,我招待不起那么好的,但是,书籍、笔记本都留给你……对了,我的卡上还有两万块,分你一万五……我留五千就可以了,我很快会有新的收入……”她拉开抽屉,“喏,钱我已经取出来了,给你放在这里……我还给你办了张卡,取钱存钱你都知道的,只要一次不存取太多,就不需要身份证。还有,我把我爸爸的身份证留给你,以后,你勉强对付一下吧……以后,你有什么需要,还可以找我……”

心里那种小小的喜悦完全被打破,浑身仿佛掉入了冰窖——原来,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是真的下定决心了。这个女人,怎么狠起来如此固执?

“你还在生柯然的气……我不再跟她来往就是了……”

“不是,这跟那事毫无关系。李欢,你是个独立自主的人,做什么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只是喜欢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我从小就是这样。以前和你在一起是迫不得已,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自在,现在有条件了,就不愿意再将就了。即便你不和柯然来往,我还是会走的,这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欢又生气又伤心,好一会儿才道:“要走也应该是我走。冯丰,你还住这里吧,我是男人,我自己出去找房子。钱你也都留着,我会挣钱的……”

冯丰见他态度坚决,只好点点头:“那你找好了房子再说吧,没找到之前,你就住这里。我给那个房东说说,你搬去吧,也算现成的……”

冯丰找好的那间房子,房东不知怎么又不愿意出租了。冯丰郁闷得不行,李欢却暗自松了口气,虽然口头答应着,装作找房子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积极。在他的内心深处,早已根深蒂固地把冯丰当成了自己的妻子,以为不过是夫妻之间闹了矛盾,但是,怎么能就此分开呢?他当然不那么了解现代人即便是夫妻,要离婚也是很寻常的事情,只是暗暗郁闷,哪里有妻子主动休了丈夫的道理?而且,自己既没打她也没骂她,更没有寻花问柳刻薄她,以前的三宫六院是想也不敢想了,天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为了这个女人,早已变成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那种人了,她为什么还这样固执地要“休”了自己?

但是,他可不敢再拿这套“天经地义”的理论去约束冯丰,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经非常了解冯丰了,这样,只会更加刺激她,引起她的反感。他只是每天更加积极地为冯丰的各种策划做指导出主意,甚至好几个方案都是他独自完成的。

冯丰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样明显的变化:他对她越来越温和,甚至时常主动帮她做家务、做饭,到后来,都是他一个人做饭了,因为他做的饭菜比她做的好吃多了。更重要的是,他有很多奇思妙想,往往比冯丰的策划还做得好,她想,罢了,罢了,就当短期内雇了个不要钱的小工、枪手,自己乐得暂时悠闲,常常抱了小说在烤火炉边一看就是一下午——反正这样的日子也不会长了,即便李欢消极怠工不去找房子,但是,她的同学珠珠给她找了个房子,估计最多一个月后就可以搬进去了。

某一天,他听得她的手机响起,那时,她正在卫生间洗澡,他悄悄到阳台上,正是那个相亲的“极品男”打来约冯丰的。他关上阳台的门,冲电话里大吼一声“臭小子,你不准再骚扰我老婆”了,对方气得一下就挂了电话。事后,冯丰当然不知道他作怪还删除了极品男的来电,虽然有些意外那热心的“极品男”为何不再约会自己了,但也觉得无所谓。

“极品男”被李欢骂了一顿后,找珠珠哭诉,说珠珠不厚道,介绍有夫之妇给自己,说那小姐看起来如此斯文大方,怎么会是这种人,嫁人了还出来相亲。珠珠大惊,赶紧问冯丰。冯丰立刻明白,肯定是李欢偷偷接过自己的电话,猜测他肯定一副妒夫的嘴脸向人家宣示主权了。

冯丰哭笑不得,给珠珠解释了老半天,除了没说李欢是穿越的古人外,其他情况都大体说了。珠珠立刻告诫她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女孩子名声要紧,再“合租”下去,哪个男人敢接近你?有鉴于此,珠珠立刻热心为她找房子,珠珠的老妈是居委会的,消息灵通,很快就打听到一个口岸、环境、价格都不错的小套间,房东一家要搬进新房,所以出租这房,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整理出来了。

李欢并不知道她另有打算,但见她懒洋洋的,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希望她就这样待着,最好越待越舒适,觉得再也离不开自己了才好,免得一天嚷嚷搬走的事了。

这天,李欢独自外出了,冯丰在家里上了会儿网,开着QQ,人头攒动,聊了半天,什么事也没做,正热闹时,手机响起来。

她不经意地拿起接听,却听得极为熟悉的声音:“小丰……”

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点了“X”将跳动的小企鹅关了,声音都有点儿不稳定:“是伽叶……叶嘉?”

叶嘉微笑的声音那么清晰地传来:“那天没见你来听演讲,后来给你打电话又关机……我当天演讲完后,就去了瑞士,今天才回来……”

冯丰屏住呼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难怪自己后来无法打通他的电话。

“小丰,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有空。”

“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冯丰说了地点,两人约好了时间,挂了电话,冯丰忽然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叶嘉说他要来接自己!叶嘉要和自己聊聊!

她跳起来,翻箱倒柜地找合适的衣服,然后梳妆打扮,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心里一直咚咚乱跳,云里雾里。

整理好后,她给李欢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有事出去一下,叫他不要等自己吃饭,然后,她就往外走,在约定的地点,她看看手机,自己早到了半个小时!傍晚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这时,她才想起,叶嘉找自己聊什么呢?

又是精神病与白日梦?

自己是他的一个案例分析对象?

她忐忑不安地站了好一会儿,一辆车子在身边停下,窗玻璃落下来,一张温和俊逸的笑脸:“小丰……”

她还在恍惚中,他下车,给她打开车门,看着她上去,自己才转身从另一边上去,态度温和、舒适得令人无可挑剔。

她坐在车上,背脊贴着靠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如一个胆怯的小孩子。叶嘉看她那样的坐姿,声音那么温和:“小丰,你最近还好吗?”

这样的声音,让她心里的忐忑慢慢在减弱,她只看着叶嘉温和地说一些话,她不知所谓地回答几句,心跳得几乎要跑出胸腔来。

车子停下,她跟着他下车,然后,去一个酒店的顶楼,那是一家十分优雅的咖啡厅,完全西化,跟她去过的贴着门神的西餐厅完全不一样。

看得出他是这里的常客,侍者很热情地招呼他,带他去一个十分幽静的位置,从落地的大玻璃可以看到外面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

她晕乎乎地坐着,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你吃什么?小丰?”

她摇摇头,完全不觉得饥饿。而且,那些东西,她都从来没有吃过,没有见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点。

他已经点好餐,见她很迷茫的样子,微笑着:“跟我来一样的好不好?”

她点点头。

然后,精美的餐点送上来,她食不知味,他有时看看她,只静静吃,两人都没怎么开口。

“小丰……”

她拿着叉子,忽然低声道:“叶医生,你那天请我去听演讲,是不是想把我当做白日梦患者的案例?”

“约你听演讲那次,是的。我觉得你是个很奇怪的个案。”

“那么这次?”

“初衷是,后来又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只怕也白日梦得严重,我怎么看着你像一个熟识的人……小丰……”

这话如果换了随便一个男子来说,多多少少都有些轻浮,可是,叶嘉说出来,那是天经地义一般。

冯丰笑起来:“谢谢你,叶医生。”

叶嘉愣了一下,摇摇头。第一次觉得“叶医生”这个称呼有些刺耳,微笑道:“叫我叶嘉吧。”

没来由地开心,忽然觉得这餐点真是可口极了。冯丰笑起来,心里一下那么放松。叶嘉见她笑得呵呵的,像个小孩子,心里忍不住地乐,觉得这个女孩子真是有趣。

两人从白日梦聊起,冯丰因为自身的遭遇和遇见叶嘉,这些日子,对这方面的资料十分有兴趣,曾经在网上大量搜索,有不少了解。这本来就是叶嘉研究的专长,再没有什么比和一个学者聊他的专长更令他愉快的事情了。这一聊下来,他才发现,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博览群书,从天文地理到军事历史甚至体育新闻尖端武器……无论什么话题,她都能接上,视野非常开阔,而且喜欢雄辩滔滔。他觉得这真是很奇异的令人愉快的谈话,尤其谈起弗洛伊德时,她和他的见解惊人的一致又互有补充,两人越聊越起劲,不知不觉,已经十点多了。

冯丰看看时间,她并不想这么快离开,聊了这么多,她一直都还没跟叶嘉讲起自己和伽叶的故事,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尽管叶嘉提了几次,她都淡淡地岔开了。

可是,叶嘉还是问出口了:“小丰,我是不是跟你认识的人长得很像?”

她迟疑着点点头。

“你那位朋友呢?”

她迟疑着,低声道:“他已经死了。”

叶嘉沉默。他本来还想问问她那个凶恶的有暴力倾向的“朋友”,可是,见她自己不愿提起,就不主动问。他悄悄打量她,发现她身上、精神上都不像曾被暴力对待的样子,就决定不问。

冯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过往的经历一幕一幕浮现在脑海里,她是那样渴望能痛快地向叶嘉倾诉,甚至痛哭。

可是,她看了看这样的环境,看了看叶嘉随意却十分高贵优雅的衣着,想起的名车,尤其是他显赫的名声,再看看自己如此一身便装,和这样的豪华餐厅是如此格格不入。

自己说什么?该怎么说?说自己穿越到古代和伽叶谈恋爱?说他长得和伽叶一模一样?说自己多么渴望他就是伽叶就是自己的爱人?这样的鬼话谁肯相信?只怕真说出来后,就被叶嘉当成想钓金龟婿的新手段,说不定再也不理睬自己了。

她低了头,默默地喝咖啡,心里又苦又涩,又被巨大的失望所填充和压抑。面前的人,明明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可是,却已经隔了山隔了海隔了一千多年的时空,隔了彼此生活经历和人生地位的巨大的差异。

她正沉思着,忽然听得一声惊喜的声音:“叶哥哥,你在这里?”

她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穿白色大衣的女孩,女孩不高不矮,模样清新甜美,只是脸色有点苍白,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显得纯洁无暇,不谙世事。

叶嘉微笑道:“佳尼,你也在这里吃饭?”

这个女孩子正是他治好的病人少女林佳尼,他家的世交林大富豪的千金。

“嗯,叶哥哥,我爸爸陪我吃饭,他刚有事离开一下……嗯,电话响了,是我爸爸打来的……”林佳尼接电话,“哦,爸,不用了,叶哥哥在,我叫叶哥哥送我回去……你知道,我好难得碰到叶哥哥哦,今天一定得他送我,你不要来……”

她挂了电话,笑道:“我爸叫我等着他来接我,后来又叫司机来接我,我说不用。叶哥哥,你一定会送我回去的对不对?”她清澈的目光转向冯丰,“叶哥哥,这位小姐是……”

“她叫冯丰,你可以叫她小丰姐姐。小丰,这是林佳尼……”

“小丰姐姐好。”

“你好,佳尼。”

冯丰点点头,看看叶嘉,知道自己已经不适合再待下去了,便微笑说:“我有点事情,先走了。”

“小丰,一起走吧。”

冯丰只好等着,叶嘉招手埋单,三人走出门口。

冯丰稍微侧身,叶嘉和林佳尼站在一起,灯光下,两人都亭亭玉立,完全是一对璧人。无论他们是不是情侣,至少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冯丰,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山顶洞时代的人。

她微笑着向二人告辞,因为知道不会再见,所以并不说再见,只淡淡说一声“我走了”。

“小丰,等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就可以了。”

“这里不好打车,我送你一程。”

“好吧。”

冯丰只好答应,三人刚出餐厅门口,一个高个儿的女子匆匆而来,亲热地迎着林佳尼,原来是她父亲的秘书,父亲担心她,尽管有叶嘉在,依旧派了秘书来护送着她一起。

众人上车,林佳尼坐在前排叶嘉的旁边,冯丰和女秘书坐在后排。

女秘书笑道:“佳尼都二十岁了还从未独自过过马路,今天多亏遇见叶医生了。”

林佳尼嘟起了嘴巴:“你以为我想啊,我还希望完全自己做主呢,就是爸爸妈妈什么都担心我……真烦死了……”

冯丰听着她爱娇的语调,看车灯下她慢慢有些红润的面孔,她跟叶嘉说话的口吻亲热而又熟稔,却一点不造作,那么天真单纯。

这是一个令人一看就会喜欢的女孩子,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却一阵酸楚,看看窗外,定了定心神:“叶嘉,我可以下车了,我快到了……”

“叶哥哥,要不,先送小丰姐姐回去吧?”

“不用了,我在这里很好打车,也不远了……”

叶嘉停车,看着她下车,微笑道:“小丰,再见。”

“再见,叶嘉。”

车子远去了,冯丰一个人走在冷冷的街头。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小雨,非常小,小得除了寒冷,几乎感觉不到水意。街上的行人早已稀疏,这样冷的夜晚,没有人喜欢这样走在街头吧。

冯丰没有伸手拦车,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想起刚才那个二十岁了都从未独自过过马路的公主一般的女孩子,她这样的女孩子,是需要人小心呵护、浇灌的,就如温室里名贵的花朵,不能经历丝毫风雨的摧残。这种女孩子,出生在好家庭,那是命中注定,其他人羡慕不来。

这世界上还有一类女子,就是柯然那类的,她们因为美丽,属于被人大献殷勤的对象,男人都会为她倾倒,仿佛她们生来就是为了享受鲜花和掌声的。

而大多数的普通女人,既不会被呵护也不属于殷勤和鲜花,不过,她们的生命里还有两个男人可以依靠——她们的父亲和丈夫。父亲大多数是靠得住的,丈夫就很难说了。可是,自己的父亲已经没了,丈夫,今生不知会不会有,即使有了,又能不能依靠?所以,什么活都只好自己干,跟男人一般,在这样寒冷的街头一个人走到天明,也是天经地义。

她想,自己一直就是这类人,这类人,往好听的说,叫坚强自立,往不好听说,就是无人问津,是不是?

没走出多远,手机响起,她接电话,叶嘉的声音带着笑意:“小丰,天气可真冷啊……”

这声音那么奇怪,不似手机里传来的,倒像就在身后。她蓦然回头,叶嘉微笑着拿着手机还在讲话:“小丰,在下雨……”

她笑起来:“叶嘉,你怎么回来了?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我只是认为,如果其他女孩子过马路都得人陪,小丰也不能在半夜三更一个人回家,是不是?我让秘书把车开回去了,她会送佳尼回去的……”

胸口那么热,喉头一阵哽塞,冯丰低了头,眼泪似乎立刻就要掉下来。她长这么大,除了父母,从来没有任何人觉得她也是需要被关心被照顾的,以前的张真,觉得她是女超人,而李欢,也觉得柯然娇弱得多,什么时候都要先护着柯然——至于冯丰,冯丰那么强悍,没有什么对付不了的,何须别人的关心和爱护?!

可是,叶嘉说“如果其他女孩子过马路都得人陪,小丰也不能在半夜三更一个人回家!”

——尽管,她确实是习惯半夜三更一个人回家的。

她怕眼泪掉下来,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叶嘉已经走到她面前,冯丰吸了吸鼻子,强行将眼泪逼回了眼眶。叶嘉细细地看着她,不知为何,这一刻,更加强烈地发现这个女孩子像一个小孩子,而且是那种迷路了的小孩子,想哭不敢哭,想喊又不敢喊。

“小丰……”

她抬起头,叶嘉眨眨眼睛,微笑道:“小丰,天气好冷,我陪你走一程吧……”

冯丰点头。这时,别说是走一程,就是他说要去地狱,她也毫不犹豫地跟去了。

很细的雨,昏黄的街灯,风呼呼地往脖子里钻,冯丰却如此盼望这条路不要有尽头——如果,永远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啊。

一件衣服搭在她的肩上,叶嘉的微笑如此和煦:“太冷了,小丰,你穿上吧。”她吸了吸鼻子想要说声“谢谢”,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她个子不高,叶嘉的大衣很长,她穿着几乎拖在地上。心里从未有过的温暖,她默默低了头,什么都没说。

叶嘉见她沉默,微笑着打破沉默:“小丰,你家就在C城吗?”

她点点头。

“这么晚了,父母一定担心着吧……”

她很低声:“我父母几年前就过世了……他们死于一场车祸……”

叶嘉怔了片刻,没有做声。

终于,过了这条马路,就是自己住的小区了。冯丰停下脚步,就像灰姑娘站在了午夜十二点的关口:

南瓜马车水晶鞋,这些,都通通要消失了。

她脱下衣服递给他:“叶嘉,我到了,谢谢你。”

叶嘉接过衣服,拿在手里:“小丰,以后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了。”

她用力点头。

叶嘉这才转身,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他的心情也很奇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陪这个女人走那样长的一段路——

也许,只是,他看出她希望自己能和她走那么一程吧。

他摇下窗子,看去,后面,她还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离开的方向。心里有种淡淡的很奇怪的难受,他回头,陷入了陌生的沉思里,自己竟然如此怜惜一个陌生的女子,为什么啊为什么?怜惜她那样弱小?怜惜她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人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