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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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租屋外面的小广场停下。

小广场上冷冷清清的,失去了昔日的热闹,许多人都回老家过年去了。这是个移民城市,很多人的老家不在这里——有房子,也并不见得代表有家。

冯丰在一张长椅子上坐下,打开旅行箱,拿出那个装满钥匙的沉甸甸的盒子,取出那把系了蓝色丝带的钥匙看看,又放回去,然后,起身走到街口,招手叫了辆出租车,直奔附近的酒店。

这一年的除夕,冯丰在酒店里过年。

丰盛的菜肴,豪华的房间,她将自己的一百万花得理直气壮,仿佛一个女皇。她想,有钱真是好事,难怪,大家都那么拼命地挣钱。

提前给珠珠打了一个电话后,手机就关机了,她不愿和任何人联系,一个人的世界,清静而美好。

她躺在浴缸里,满身的泡泡,洒满玫瑰的花瓣和香精,浑身放松而舒适。

多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没有英语单词,没有做不完的方案,没有叶嘉,没有李欢……所有的一切,会重新开始。

她随手拿一本杂志翻一下,扉页就是芬妮的大幅照片。

芬妮穿一身旗袍,窈窕而温婉,充满东方女性的美丽气质,然后,文中说,她加盟了一部大制作新片,那戏,正是陈姐投资的。她更换了经纪合约,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了陈姐的手上。陈姐做了很多规划全力包装她,目前,已经有好几部大戏,好几个国际品牌广告等着她。芬妮,她走对了自己的人生至关重要的一步。

冯丰翻看整本的娱乐八卦,这个世界一点也没变,什么都在照常运转,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窗子开着,屋子里冷飕飕的。

外面鞭炮声震天价地响,李欢也不开灯,在黑暗里迎接自己在21世纪的第二个春节。一个手机是关着的,那些狐朋狗友,那些莺莺燕燕,就此,被关在外面。还有一个手机是开着的,上面的号码,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才晓得。

可是,她没有打来。他拨打她的电话,永远都是关机。

冯丰和叶嘉分手的消息来源于叶晓波,他早已从欧洲飞回,今年,叶家前所未有地全家团聚,一起过年。

叶晓波说,本来大家长叶霈是为了迎接三儿媳妇,才作出如此重大决定的。可惜,结婚的当天,新娘子居然跑了。

叶晓波甚至开玩笑地说:“老头子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了,他居然很喜欢冯丰。可惜,人家不领他的情。这于他,可是第一次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个消息,令李欢不知是喜是忧。

他离开别墅,来到这里,整日待在这里。冯丰不知道别墅的地址,可是她知道这里,如果她暂时无处可去,那么她应该会来这里。她有这里的钥匙。

从早上到傍晚,他一直等着,那么强烈地期待着,自己在21世纪的第二个除夕,有人陪着自己一起度过,而且,只能是她。

比想回到自己的时代的心情更加迫切——如果她出现,如果她来!

终于,天已经黑尽,可是,奇迹还是没有出现。

他也不开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夜里,拿着一瓶酒。时间仿佛是凝固的,还是去年除夕的那个晚上,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对着一堆酒。

他给她打电话,对着关机的她大笑:“冯丰,我随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两年都是一个人过年……你这个狠心的女人,连陪我吃一顿年夜饭都不肯。”

叶家的年夜饭。

饭后,老大老二老三和大家长叶霈,组织了牌局,一家人随意消遣。

叶晓波和叶嘉两人坐在偏厅里,陪叶夫人看电视。叶夫人今晚破天荒地没有去打麻将。

叶嘉还穿着昨日的礼服,如俊美的小王子,只是,眉梢眼角都是憔悴。

叶夫人叹息一声:“明早,佳妮就要去英国念书了。叶嘉,你要不要去送她一下?”

她还没有死心。相反,她觉得这是一个新的契机。冯丰离开了,那个女人终于离开了。这是一场胜利,至于儿子,他郁闷一段时间,就会明白,母亲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他。

“佳妮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她走得匆忙……”

叶嘉笑起来,目光如刀:“我去送她做什么?感谢她毁了我一生的幸福?”

叶夫人从没见过儿子这样的目光,满腔的热情和期待,迅速冷却:“我得为佳妮说一句公道话,这事,不怪她……”

“不怪她,怪你?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害自己的儿子?有做母亲的会对自己的儿子用这样的手段吗?”

“那个穷女人并不适合你……”

叶嘉笑起来:“只有钱才适合我。妈,我这一辈子娶一张支票算了。这是你的心愿,对吧?”

叶夫人恼羞成怒:“冯丰要真喜欢你,就不会不体谅你了,这点事情都不能原谅你,断然走了……”

叶嘉悲哀地看着母亲,什么话都没再说。要是没有之前累积的那么多事情,冯丰,再有几件这样的误会,她也不会放在心里的。可是,就如一片羽毛,在一定的时候,也会压垮一头骆驼的。

“佳妮那么好,你就一点也不喜欢她?在这之前,你对她也挺不错的。”

“我对她不错,是因为她陪伴你照顾你,得你欢心。可是,并不是希望换来她对我的家庭的破坏。我后来才明白,如果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是要你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的!林佳妮,我何止不喜欢她,我简直是恨她,这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她了……”

“出了这事,你应该对她负责……”

他一字一句,目光冰冷:“我为什么要对她负责?我亏欠她什么了?要对她负责的人是你!是她自己!妈!是你处心积虑安排一切,带她来破坏我的幸福。从今往后,我家里绝不允许母亲带来的任何女性踏进半步……”

这个儿子比想象的更无情,叶夫人哭出声来:“我这是养的什么孽子,有了媳妇就没了老娘……”

叶晓波护着母亲:“哥,你这是什么话?大过年的惹妈生气。”

“你少管闲事,你盯着你的钱去。”

一句话触到叶晓波的痛处,他脸红脖子粗,大嚷起来:“你夺人妻,你本来就是第三者,你是活该……”

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立刻流出血来。他不甘示弱,一拳打回去,兄弟俩扭打成一团,所有的怨恨、怒气、痛苦、郁闷一起爆发……

叶夫人号啕大哭,拉开两个儿子,两人如斗败的公鸡,你盯着我,我瞪着你,嘴里喘着粗气。

好一会儿,叶嘉转身就走。

叶夫人追出去,大喊:“儿子,儿子……”

叶嘉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妈,你保重。我走了。”

叶夫人再追几步,叶嘉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了。

冯丰在大年初一的鞭炮声声中醒来,推开窗子,外面很晴朗的天气,几乎隐隐有些春色了。

吃过丰盛的早餐,她换了一身衣服出去闲逛。

先去给珠珠拜年,买大包小包的东西给老太太,给她的小孩儿大大的红包,看到母子都精神十足,她的全家人安康幸福,她也笑嘻嘻地走了。

她甚至没有给珠珠谈起自己和叶嘉分手的事情,这个时刻,大家都需要开心,不需要任何扫兴的消息。

大年初一的街上并不繁华,行人比往常少得多。

她抬头,看见前面的“御膳宫”。

忽然想起李欢买彩票中了三千元,两人在这里吃饭的情景。她走进去,点了几个菜,服务生有些好奇地看这个女人,在大年初一,一个人下馆子。

她拿起筷子,明明已经有些饿了,可是却一点也不想吃。坐了好一会儿,她起身,叫服务生将饭菜打包,拎了出门。

出租车在一片小区的广场外面停下。她走几步,仰头看,门窗都关着,此时此刻,那里才是最清静的地方吧。她慢慢前往熟悉的屋子里,在门口,静悄悄的,她拿出钥匙开门,进去。

一屋子的酒味,一地的空酒瓶,李欢倒在沙发上,周围一摊污秽难闻的呕吐物。

李欢,在21世纪的第二个除夕,依旧喝得酩酊大醉,一塌糊涂。

她皱皱眉,放下东西,去拉他。

他居然醒来,笑嘻嘻地看她一眼,伸手紧紧抱住她,仿佛在做梦:“冯丰,你这个狠心的女人,连陪我吃一顿年夜饭都不肯,我好饿……”

她半拉半拖地将他弄到房间,他实在太重了,好在还肯配合着自己走几步,否则,冯丰真要扔下他不管了。

他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又睡着了。

冯丰松了口气,出去将小客厅打扫干净,里里外外看看,才发现,这屋子里什么都没变,甚至,自己的书,自己用过的电脑都摆在原位。

她默默站了一会儿,走进厨房,拿出打包回来的饭菜热好。

她端了菜出来,腰被人紧紧抱住,他的头埋在她的肩上:“冯丰,我一直等着你回来,我怕你再也不肯回来了……”

眼泪要滴下来,她生生又咽了回去,想拉开他的手:“李欢,你还不饿?”

他的手丝毫也不松开:“冯丰,不要离开了,好不好?”

“你先去梳洗干净,你身上很难闻。”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开心得像一个孩子,飞快地进了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他的胡碴已经剃干净,换了身衣服,醉酒的憔悴也遮挡不住满心的喜悦。他端起碗,拼命地吃,吃几口,又停下,看着冯丰,嘿嘿傻笑。

“冯丰,我们下午做什么?”

“随便吧。”

“要不要去我们的家里看看?”

李欢的别墅?

她点点头,也好,去参观参观也行,反正没什么其他事情好做。

车子在南郊的一座小湖边停下。沿途是枯黄的芦苇,一些水草,一种叫做“斑麻”的白色植物,干干的白色花絮在风里飘荡。

老远,冯丰看见一行白鹭,在冬日的艳阳下闪动翅膀,白色的翅膀扇得老高,红红的嘴壳子发出响亮的叫声。

她笑起来:“李欢,你可真会享受。”

李欢细细地看着她:“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点点头,没有人会不喜欢这里。

进门,她每看一处,都惊叹一声,这里,每一个细节都透出李欢的特色:奢华而富丽堂皇。她瞪眼:“李欢,你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不够,我这点财富还远远够不上皇帝的资格,所以,我还要努力挣钱。我已经想到了很多挣钱的方法。”

冯丰没理睬他,走向那片花园和花园里那片分外美丽的屋子:宽大的卧室,有落地玻璃的书房,更衣间里一排一排的衣橱。

她先看书房,里面的书并不多,细细一看,再看,发现,里面的每一本书竟然都和租屋里自己的书一样。只是,这些书都是崭新的,好像是比照了买的。

再看衣橱,一格一格井井有条,都是女人的裙子。

她笑起来:“李欢,你还金屋藏娇哇?”

回头,发现李欢并没有跟着自己。

忽然发现每个衣橱上都有一张卡片,她随手拿起一张:

X月X日,冯丰穿了这条裙子估计会好看

她呆住,一张卡片一张卡片地拿起,眼里,终于掉下泪来。

她冲出去,李欢坐在外面花园里的长椅上,看着她,面上是平静的笑容。那是一种等待很久后的轻松的笑容——

是在自己的伴侣面前才会露出的毫不设防的笑容——

是面对这个太过陌生的世界流露出的信任的笑容——

她站在原地,他还是坐着,招手:“冯丰,过来坐坐吧,这里,阳光很好。”

双腿好像不听使唤了,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然后,在他身边坐下。他一伸手,终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没有任何语言,天地间仿佛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的白鹭,闪动着翅膀,带起微微的湖边的冷风……